第 112 章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寒風掠過殿宇，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捲起殿簷下未掃淨的細雪，撲在閉的菱花窗格上，沙沙作響，更襯得這司禮監正堂死寂般的空曠。
鎏金香爐裡的龍涎香燃到了尾調，氣息愈發沈鬱。
關禧在寬大的紫檀木公案後坐著，直到廊下更鼓敲過申正，殿線昏昧下來，才吐出一口滯的氣息。
案頭的奏章報已批閱整理完畢，硃筆擱在青玉筆山上，殘留的硃砂似凝固的。
“督主。”雙喜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戌時了，該用膳了。奴才讓小廚房備了您慣用的幾樣清淡小菜，和粳米粥，一直溫在灶上。”
關禧抬手，了眉心，那裡繃得發疼。
“嗯。”他應了一聲。
雙喜這才推門進來，後跟著兩個垂頭斂目的小侍，把小圓桌抬到堂側暖閣裡，擺上四碟清爽小菜並一碗熬得米油濃厚的粳米粥，碗碟皆是上好的甜白釉，素淨雅緻。
關禧起，走到暖閣坐下。菜式簡單，清炒豆苗，拌黃瓜，火蒸豆腐，還有一碟田胭脂米做的素齋飯糰。都是他平日裡偏好的口味，他執起烏木鑲銀的筷子，慢慢吃著。
雙喜垂手立在一旁伺候，覷著他平靜的側臉，言又止。方才送藥的事，他已辦妥，周院判聽聞是督主偶風寒需調理，極為殷勤，不僅配了最好的藥材，還額外添了幾味溫補的珍品，藥包捆紮得整整齊齊，他已按吩咐送去了承華宮小廚房。可督主自聽了那訊息後，便是這般模樣，看似如常，可那雙眼裡深不見底的黑，讓他心裡揪著，發慌。
飯畢，碗筷撤下。雙喜又捧來一個掌大的甜白釉小燉盅，揭開蓋子，一略帶苦味的藥香混著參茸的醇厚氣息便瀰漫開來。
“督主，培元固本湯好了，溫度正宜。”雙喜將燉盅放在關禧手邊。
關禧的目落在那盅深褐的湯藥上。這是當年在承華宮，馮昭儀讓那位於調理的張太醫親手為他調配的方子。自他離開承華宮，這每日一碗的湯藥從未間斷，馮昭儀甚至將方子和一個慣於煎藥的穩妥老太監一併送到了他邊。方子說是專為侍調理，固本培元，強健筋骨，滋養元氣，於日後長久侍奉，大有裨益。
日後侍奉……關禧角扯了一下，不知是諷是苦。他端起燉盅，仰頭，溫熱的藥一飲而盡。苦的味道從舌尖蔓延至嚨，帶著人參微甘的回味，熨帖著空乏的脾胃，也在提醒他這被賦予的用途和需要保持的狀態。
用清茶漱了口，關禧在暖閣的矮榻上靠了片刻。窗外天已黑，雪映著宮燈，在窗紙上投下斑駁搖晃的影。北風更了，呼嘯著穿過殿宇間的隙。
約莫歇了一炷香的時辰，他起，走向後堂相連的浴房。
浴房不大，卻極盡巧。地上鋪著防的香柏木板，靠牆砌著一個白石砌就的浴池，引的是溫泉水，終日氤氳著溼潤的熱氣。池邊擺放著紫檀木的架和擱置浴的小几，角落裡一隻錯金螭香爐吐著清冽的蘇合香氣，驅散室的悶。
關禧褪下上緋紅坐蟒袍，接著是中，直至一/不/掛。
他踏池中，緩解著伏案一日後的僵。
良久，他才從水中出來，用細的棉布巾拭乾，又走到架前，取過一套早已備好質地極其的雲緞中。月白的料子，手生溫，在微溼的皮上，舒適異常。外罩一件同系略深些的竹青領廣袖長袍，袍角與袖口用銀線繡著流雲紋，行間若有若無流轉。
墨黑的長髮半乾，他用一簡單的羊脂白玉簪鬆鬆挽起大半，餘下幾縷未束的髮自然垂落頸側。
當他這般模樣從浴房走出時，一直候在外間的雙喜抬眸一看，心裡便咯噔一下，明白了。
督主這般穿戴，這般態，不是要歇息，也不是要理未完的公務。
這是……要去永壽宮了。
自督主晉升司禮監掌印，這般形已非一次兩次。起初雙喜還懵懂，後來次數多了，再看督主每次從永壽宮回來後那難以掩飾的沈寂與偶爾上遮掩不住的痕跡，他便猜到了些什麼，那猜測讓他心驚跳，又不敢深想。
他上前，接過關禧手中發的布巾，又取來一件玄織金雲紋的厚緞斗篷，仔細為他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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