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 章
窗外，雪又開始飄落，細的雪粒被風捲著，斜斜地打在窗欞上，簌簌作響，漸漸覆蓋了庭院中尚未來得及清掃的零星足跡，也覆蓋了這重重宮闕之下。
外間暖炕上，一問一答，平和有序。舊年宮規，人員安置，田莊貢賦……皆是無關痛的瑣碎條目。馮媛的指尖在泛黃紙頁上徐徐劃過，聲音溫潤如常；關禧的應答簡潔清晰，滴水不。
終於，幾疑義釐清，那本舊冊被合上。
“有勞掌印解。到底是司禮監掌印，對這些陳年舊制也瞭然於。”馮媛抬眼，邊噙著一貫溫婉的笑意，冊子擱在一旁的小几上。
“娘娘過譽，分之事。”關禧起，一副公事已畢，準備告辭的姿態，“既已清楚，奴才便不打擾娘娘休息，青黛姑娘也需靜養。”
他轉，玄大氅早已由雙喜在門外接過，此刻只著靛青常服，姿拔如修竹，側臉在過窗紙的雪映照下，線條分明，有種冷峻。頸間領豎起，掩去了一切。他抬步，向門口走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到門扉的剎那。
一隻溫熱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關禧的腳步倏然頓住，渾在那一瞬間繃，他垂眸，視線落在那隻手上。指甲修剪得圓潤整潔，染著淡淡的蔻丹，指尖溫熱，正著他因為方才握刀和緒激盪猶帶微涼的手背皮。
是馮媛的手。
不知何時已悄然走近，就站在他側半步之遙的位置。沒有過分近，卻已侵了尋常臣屬絕不敢僭越的距離。上那清雅混合了書卷氣和淡淡薰香的氣息，縷縷縈繞過來。
“雪天路，掌印何必急著走。”馮媛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更了些，響在他耳畔，“方才說了這許多話，茶都涼了。本宮讓人換盞熱的來，掌印暖暖子再回衙署不遲。”
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挲了一下。那作細微得幾乎像是錯覺，又帶著超越禮節界限的曖昧。
關禧的瞳孔在影中驟然收。
不是錯覺。
馮媛在他。用這種方式，在這種時候。
電石火間，無數被忽略的細節碎片串聯起來，初承華宮時，馮媛落在他臉上那審視又覆雜的一瞥；楚玉曾晦提及“娘娘原本有些別的打算”；那些被他刻意忘關於馮媛可能親自教導他的傳聞；以及更早以前，看他時，偶爾一閃而過，難以捉的眼神……
一個荒謬又在此時顯得無比清晰的念頭，撞他的腦海：馮媛對他……並非全無愫。
至，絕非僅僅視作一枚可利用的棋子。
當初或許是因他宦的份，因自的驕傲和立場，讓按捺下了那點心思，轉而將他作為禮送出。可如今，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擺佈，蒼白瘦弱的小太監。他是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是司禮監掌印，是這深宮裡最特殊也最危險的存在之一。
他長開了，這張臉在權勢與鮮的浸染下，褪去了青，添了凌厲鬱，也越發昳麗勾人，像淬了毒的罌粟，明知危險，卻忍不住被吸引。
而現在，他剛剛在楚玉那裡經歷了一場緒的山崩海嘯，頸側還帶著未愈的傷，心神最是激盪不穩的時候。
馮媛選在這個時機，用這種方式，是在試探什麼？是終於按捺不住那點秘的好？還是另有所圖，想在他與太后，皇帝之間，再添一道更覆雜的牽絆？
關禧的心跳了一拍，隨即是更沈重的搏，撞擊著腔。他緩緩轉過頭。
馮媛正仰著臉看他，距離近得他能看清眼中自己的倒影，的臉頰因殿暖意，也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麼，泛著淡淡的，也比平日更潤澤些，甚至，那覆在他手背上的掌心，溫度更高了些。
四目相對。
關禧的眼底，方才面對楚玉時的瘋狂早已然無存，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他看著，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位溫婉端莊的昭儀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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