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7 章
次日，雪霽初晴。
乾元殿那邊傳來訊息，皇帝罷朝三日，說是昨夜批閱奏章至深夜，了風寒。但值房裡的人都心知肚明，昨日金鑾殿那場荒唐的鬧劇，終究是讓年輕的帝王到疲憊了。他需要時間消化，也需要一個臺階，或者一個足以轉移所有人注意力的焦點。
關禧在緝事廠衙署的正堂裡坐了很久。
窗外進來的天，將堂紫檀木傢俱照亮了一半，另一半仍陷在影裡，涇渭分明。他指間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那是年初太后賞下來的，手生溫。
眼下，火已經燒到了眉，不能再任由皇帝沈浸在昨日那場由他暗中推波助瀾混所帶來的憋悶。皇帝需要發洩，需要被轉移視線，需要一件足夠新鮮，足夠刺激，又不會真正及權力核心的玩意兒。
腦海中，驀地閃過一雙碧綠如深潭，曾盛滿野心與態的眼眸。
“雙喜。”
一直靜候在廊下的雙喜應聲而，“督主。”
“迦羅，”關禧放下玉佩，聲音平淡，“安置在何？近來如何？”
雙喜微躬著，回稟道：“回督主，按您的吩咐，安置在西苑攬月軒後的澄心齋。那裡僻靜，離衙不遠不近，方便照看。撥了兩個懂規矩又嚴的老侍過去伺候，也教導著。何掌事也偶爾去看看。”
他略頓了頓，在斟酌詞句：“迦羅公子起初有些不慣，鬧過兩回脾氣，摔了些東西，嚷著要見陛下。後來……後來大約是想明白了，或是教習的公公們使了手段，如今安靜了許多，讓學什麼便學什麼，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那雙眼，看著人的時候，總像是憋著一勁兒，不像全然認命的樣子。”雙喜如實道，又補充，“不過規矩確是學得快，宮裡行走的儀態，奉茶的姿勢，乃至一些……伺候人的細碎功夫，都像模像樣了。”
伺候人的細碎功夫。
關禧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毫無笑意。是啊，他讓迦羅學的，是如何更好地，更合皇帝心意的伺候人。一顆棋子，總要打磨出應有的用途。
他抬眼，了窗外。雪後的天空是那種澄澈的淡藍，毫無遮擋地灑下來。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備轎。”關禧站起，撣了撣袍袖，“去澄心齋看看。”
*
澄心齋僻靜。
它藏在西苑攬月軒後，穿過一片即使冬日也枝幹遒勁的老梅林，繞過一灣結著薄冰的活水小溪，才能看見一座小巧玲瓏的院落。院牆不高，刷得雪白。黑漆院門閉，只出簷角幾片青灰的瓦當，在下泛著冷。
抬轎的侍在梅林外便停下。關禧下了轎，只帶了雙喜一人，踏著清掃出小徑的積雪，步行前往。
推開那扇黑漆院門，裡面別有天。
與外間的天然野趣不同，院被打理得極其細。方寸之地，卻移步換景。一條曲折的鵝卵石小徑通向正屋，小徑兩旁是心修剪過的冬青，即便覆著雪，也呈現出整齊的綠意。角落堆著幾塊玲瓏的太湖石，石下居然引了溫泉水，氤氳出小片不凍的水面。正屋是三間打通了的敞軒，窗欞用的是昂貴的玻璃，此刻明晃晃地映著天雪，亮得有些刺眼。
關禧的腳步停在院中，目掃過這片過於用力的寧靜雅緻，眼底掠過譏誚。太后默許他將迦羅安置在此，並允許廠的人教導，本已是一種態度，這顆棋子，可用。而將環境佈置得如此有暗示，無非是提醒他，也提醒即將住進來的人，該扮演何種角。
雙喜上前，正要叩門，敞軒的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一個穿著深青棉袍，面容平板的老太監垂手立在門，見到關禧，躬道：“督主。”
關禧略一頷首，邁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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