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禧跪在原地，渾的熱和勇氣，在那平淡無波的目和話語中，一點點冷卻凝固。他張了張，還想說什麼，可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隻剛才還落在他髮間的手，已經收了回去。留給他的，只有一個疏離的側影，和一句逐客令。
他最終，慢慢鬆開了攏著小的手，低下頭，深深伏下去。
“……奴才，告退。”
他站起，有些踉蹌地走向散落在地的，一件件穿上。緋紅的坐蟒袍重新包裹住那年輕佈滿痕跡的，金冠束起凌的溼發。當最後一皮被華服遮掩，那個脆弱激的關禧也隨之被封印，留下的，又是那個喜怒難測的九千歲。
只是背影，著一難以言喻的孤寂和疲憊。
他徑直走向殿門，影沒門外更深沈的夜中。
寢殿，重新恢覆了寂靜。
鄭書意坐在梳妝檯前，銅鏡裡映出毫無表的臉，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緩緩抬起手，指尖上鏡面。鏡中的人也抬起手，指尖與相抵，傳來一片沁骨的涼。
心裡有沒有他？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古井的石子，本以為會沉沒，卻意外激起了層層疊疊的迴響。
自然……是有的。
鄭書意從不自欺欺人。這兩年，這個關禧的年，或者說男人，侵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朝堂之上，他是最鋒利，最趁手的刀，指哪打哪，替削平了多礙眼的石頭，織就了多掌控全域的網。那份心狠手辣，那份審時度勢，那份在絕境中也能咬牙攀爬上來的韌，看在眼裡，甚至……有一欣賞。能走到今天，骨子裡何嘗沒有同樣的東西？只是披著太后的華服，有些事，不需要，也不能親手去做。關禧，完地填補了這個位置。
床上……他更是盡力。起初或許是迫於的威勢，是易的一部分，是生存的代價。可後來呢？那雙丹眼裡偶爾閃過的沈迷，那年輕灼傷的熱度，那些僭越的索取……真真假假，分不清，也懶得去分。他的服侍，這充滿生命力的軀帶來的歡愉，那種將危險麗的事牢牢掌控在掌心的快意。他是獨一無二的藏品，是疲憊時最有效的藉，是證明自己魅力和權力依舊的活生生的象徵。
可也僅僅是有而已。
就像永壽宮多寶格上那尊前朝窯燒製的雨過天青釉長頸瓶，麗，稀有，時常把玩，也會小心拭，不令蒙塵。可若有一天不慎打碎了，會惋惜，會不悅，但絕不會痛徹心扉。會命人收拾乾淨，然後，再尋一隻更合心意的擺上去。
關禧，在心裡，大抵就是這樣一個位置。一件頂好用的工，一個頗有趣味的玩，一株親手澆灌修剪，催生出豔麗毒刺的曼陀羅。需要他，倚重他，在某些時刻，會因他而心緒波。
但這波，離他口中那活生生的人的期待，離那種對等的有，相差何止萬里。
看不懂他嗎？
不，自認看得懂。他就像一本攤開，用晦文字寫就的書，或許不能完全理解每一個詞句背後的，但大意是明白的。野心，恐懼，依賴，不甘，忍，發……這些緒織一張不風的網，將他裹挾其中。他能忍，對自己狠，對別人更狠，爬上高位是必然。一點也不驚訝。
讓介意的是，這張網裡，還牢牢纏繞著另一個人的影子。
楚玉。
那個沈靜如古井，眼神卻偶爾會洩出與年齡不符滄桑的宮。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關禧對楚玉那份不同，那份小心翼翼的維護，那份連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愫，就像白紙上的墨點，在眼裡無所遁形。以前，並不在意，甚至樂見其。一個有了肋，有了牽掛的棋子，總比無則剛的要好拿。楚玉，是懸在關禧頭頂，最有效的那把劍。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份不在意變了味。
或許是他理政務時，偶爾凝神蹙眉的樣子，像極了筆下勾勒的某幅畫像？或許是他深夜前來，上有時會沾染一若有若無，不屬於永壽宮的清苦梅香？又或許，僅僅是在某個極致歡愉後的空虛瞬間，瞥見他眼底一閃而過與無關的茫然？
一點一滴，滲進來。
像江南梅雨季的溼氣，無聲無息，等你察覺時，衫襟袖已染上了揮之不去的意，連心底都跟著泛起細的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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