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案後，坐下，翻開書，從夾著書籤的地方開始讀。
這是一本前朝人寫的書，記的是前朝都城汴梁的風土人。市井街巷，酒樓茶肆，歲時節令，婚喪嫁娶，寫得細緻生。他翻到的那一頁，正寫著端午節的習俗：艾草，飲雄黃酒，吃粽子，賽龍舟。街市上熱鬧非凡，家家戶戶張燈結綵，小孩子額頭上用雄黃酒寫著“王”字，跑來跑去。
他讀著，眼前便浮出那些畫面。
熱鬧的街市，熙攘的人群，飄著香氣的粽子攤，河面上競渡的龍舟，岸上歡呼的百姓。那些畫面是鮮活的，有煙火氣的，跟他現在的這間值房，跟窗外那片寂靜的宮牆，跟這整座森嚴的皇城，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翻過一頁，繼續讀。
汴梁城的夜市。酒樓裡燈火通明，歌彈著琵琶唱著小曲，客人划拳行令，笑聲不斷。街頭有賣吃食的小販，餛飩，餃子，煎魚，炸糕，熱氣騰騰的，香味能飄出老遠。有賣花的小姑娘，提著籃子，籃子裡是帶著水的茉莉花，賣一文錢一對。有說書先生坐在茶棚裡，拍著醒木，講著前朝的故事，聽書的人圍了一圈又一圈……
關禧讀著，角彎了一下。
窗外，日影漸漸西斜。
槐樹上的蟬開始了，先是零零落落的幾聲，後來便連一片，聒噪得厲害。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移，從東邊移到西邊。
關禧翻著書，一頁一頁，不不慢。
雙喜在一旁伺候著，偶爾添茶，偶爾換燭。他看著督主讀書的模樣，心裡有些恍惚。
督主很這樣。
平日裡，督主不是批奏章，就是置公務，要麼就是出去辦差。就算偶爾歇著，也是閉目養神，或者著窗外發呆。像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讀一本閒書，他很見。
可這會兒，督主就坐在那裡，手裡捧著書，從窗欞間照進來，落在他上，在那緋紅的坐蟒袍上鍍了一層和的。他的眉眼舒展著，角那抹弧度，一直沒有散去。
這樣的督主，看起來……
雙喜想了半天，想出一個詞。
像個人。
不像九千歲，不像玉面閻羅，不像那把太后手裡最鋒利的刀。就像個尋常的年輕人，閒暇時讀讀書，發發呆，沒什麼心事，也沒什麼算計。
雙喜心裡頭忽然有些酸。
這樣的時刻，太太了。
太漸漸西沈。
天邊燒起一片絢爛的晚霞，橙紅，金黃，紫紅，一層一層鋪開，映得窗紙都染了。槐樹上的蟬累了，漸漸歇了，換了晚歸的鳥雀，嘰嘰喳喳的，在枝頭跳躍。
關禧合上書，抬眼向窗外。
晚霞正濃。
他站起，走到窗邊，推開窗。傍晚的風湧進來，帶著槐花的香氣，和一若有若無的涼意。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撥出。
“什麼時辰了？”
雙喜連忙應道：“回督主，酉時三刻了。”
關禧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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