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蘿
方硯在常德路住了四十一天的時候，綠蘿活過來了。
不是“百分之三點五”的那種活，是真正的、眼可見的、不需要亮金程式碼讀取就能確認的活。早上他起床，走到窗臺前，準備用量杯澆水的時候，看到綠蘿枯了四十一天的上，冒出了一粒比米粒還小的、綠的芽。芽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正好照在那個角度，他可能本看不到。但他看到了。他的亮金程式碼不需要啟用，不需要讀取，不需要分析那粒芽的細胞活資料。他看到了。綠的。活的。
方硯站在窗臺前，手裡拿著量杯，五十毫升水，還沒澆。他看著那粒芽，看了將近半分鐘。然後他澆了水，不多不，五十毫升。水滲進土裡，土的從淺灰變了深褐。那粒芽上沾了一滴水珠，在晨裡亮了一下。方硯沒有用亮金程式碼讀取那滴水珠的分，沒有分析它的折率，沒有計算它在葉片表面停留的時間。他只是看著它。水珠在葉片上滾了一下，沿著葉脈的紋路到了上，被吸收了。
方硯不知道綠蘿吸收水珠的過程在系統層面是如何被記錄的，也許有共振頻率，也許沒有。但他知道，他自己在那一刻的共振頻率，和系統在第七層深寫下“我是被人類影響的系統”那一刻的頻率是一樣的——大約一百赫茲。他放下量杯，拿起手機，給陳鹿發了一條訊息。“綠蘿活了。”
陳鹿的回覆來得很快。不是“真的嗎”，不是“發張照片看看”，不是“恭喜你”。是一個句號。句號的意思是“知道了”。方硯看著那個句號，把手機放回桌上。
陳鹿晚上來的時候，帶了一袋土。不是花店買的營養土，是從公司樓下的花壇裡挖的。說“那個花壇裡的土，你看那花長得多好”。方硯接過那袋土，看了看。亮金程式碼讀取了土的分——有機質含量比普通花土高一些，但也沒高到需要專門去挖的程度。他沒有說。他把新土鋪在綠蘿的花盆裡，舊土上面，薄薄一層。然後澆了水，五十毫升。
陳鹿蹲在窗臺前，看著那粒芽。“真的活了。”說。
方硯站在旁邊。“嗯。”
陳鹿出手指，想一下那粒芽，手指在離芽不到一釐米的地方停下了。“了會不會死？”問。
方硯想了想。“不會。它比你想象的堅強。”
陳鹿輕輕了一下那粒芽。指尖到葉片的時候，覺到了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溫度”。不是葉片本的溫度，是葉片里正在進行的細胞分裂釋放的熱量。不知道那是細胞分裂的熱量，只是覺得“它是暖的”。方硯沒有用亮金程式碼讀取陳鹿的心率，但他知道那一刻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張，是“”。方硯不知道“”在系統層面有沒有對應的資料欄位。也許沒有。但他知道陳鹿在。因為他在第七層深等了十年，醒來後看到陳鹿坐在民宿床邊睡著的那一刻，他的心跳也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張，是“你還在”。
方硯和陳鹿蹲在窗臺前，看著那粒綠的芽。
“方硯。”
“嗯。”
“你以後就留在上海了嗎？”
“嗯。”
“不走了？”
“不走了。”
陳鹿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那我也不走了。”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方硯也站起來，看著。他的亮金程式碼在這一刻讀取了很多資訊——陳鹿瞳孔的（深棕），眼鏡片的度數（左眼四百二十五度，右眼四百度），今天塗的口紅號（豆沙）。他一條一條地刪掉。他只留了一條：“陳鹿說不走了。”
陳鹿不知道方硯在刪資訊，以為他在發呆。“你聽見了嗎？”問。
“聽見了。”
“聽見什麼了？”
“你說你不走了。”
陳鹿轉過，走向廚房。“我了。你做飯。”
方硯跟著走進廚房。冰箱裡有西紅柿、蛋、黃瓜、豬。和蘇曉棠上次給他買的一模一樣——同一個菜市場，同一位大姐。方硯拿出西紅柿和蛋。他切西紅柿的技比兩週前好了很多，塊的大小均勻了一些。蛋打在沒有蛋殼的碗裡，蛋沒有濺出來。
陳鹿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你進步了。”
“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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