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運維:世界補丁計劃》草莓(1)

作者:小怡不吃魚·1個月前

草莓

方硯的草莓,第一年沒有種活。不是種子的問題,是土的問題。吳阿姨說,草莓喜歡酸的土,臺上的土是從松江的農田裡挖來的,pH值剛好。方硯從花店買了營養土,pH值偏堿,草莓種子發了芽,長了幾天就倒了。方硯蹲在窗臺前,看著那幾棵倒掉的草莓苗。亮金程式碼讀取了苗的系資料,沒長出來,不是土的原因,是種子本不夠。吳阿姨的草莓種子是前年收的,放了一年多,活降低了。方硯把倒掉的苗清理掉,花盆放回窗臺上。

陳鹿下班回來,看到花盆空了。“沒活?”“沒活。”陳鹿蹲下來,盆裡的土。“明年再種。”方硯點了點頭。

沈清珩的公司在第十二年做了一裁員。不是他所在的部門,是隔壁的測試團隊。整個團隊被裁掉了,測試工作外包給了一家第三方公司。沈清珩在工位上聽到隔壁的哭聲,不是一個,是好幾個。他站起來,走到茶水間接水,路過測試團隊的工位區,看到有人在收拾東西。有人抱著紙箱站在門口,沒有哭,但眼睛是紅的。沈清珩不知道說什麼,說“保重”太輕了,說“你技很好”太假了。他接完水,走回工位,看到一封郵件。公司群發的,標題是“關於組織架構調整的通知”。沈清珩點了刪除。

晚上回家,蘇曉棠問他。不是問公司裁員的事,是問他“你還好嗎”。沈清珩想了想。“沒被裁。”“我知道。我問的是你還好嗎。”沈清珩看著蘇曉棠。穿著他的舊衛,在廚房裡熱湯。湯是昨天剩的排骨湯,熱了兩次了,味道沒變。“我沒事。只是覺得,有些人昨天還在,今天就不在了。”蘇曉棠把湯盛出來,端到桌上。“公司不是家。”沈清珩知道。但他在那家公司待了好幾年,測試團隊的人他每天都見,在茶水間,在電梯裡,在樓下的便利店。他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但他記得他們的臉。那些臉,以後見不到了。

方硯的第二年草莓,活了。不是從種子種的,是從吳阿姨的草莓盆裡分了一株。吳阿姨說:“你從種子種太難了,直接分株。”吳阿姨用鏟子把自己的草莓盆分兩半,一半留在自己家,另一半連同土一起裝進塑膠袋,讓方硯帶回去。方硯把那一半草莓種進自己的花盆裡。土是吳阿姨的土,是吳阿姨的

草莓活了幾個月就開始長新葉,新葉比老葉更大更綠,葉緣的鋸齒更鋒利。方硯用亮金程式碼讀取了新葉的細胞結構,葉綠素含量比老葉高很多,合作用效率更高。不是他自己的本事,是吳阿姨的土好。

陳鹿蹲在窗臺前,看著那盆草莓。“什麼時候能結果?”方硯想了想。“明年春天。”陳鹿用手指輕輕了一下草莓的葉子。葉子在指尖微微

“方硯。你種的草莓,和吳阿姨家的草莓是同一棵。我們家和吳阿姨家,過這棵草莓連在一起了。”

方硯看著那盆草莓。它的一半在吳阿姨的土裡,一半在他的土裡。不是意識連線,不是程式碼連線,是連線。方硯覺得這種連線比任何系統層面的連線都更牢固。因為不會斷,斷了也會再長。

沈清珩在第十二年秋天收到了一封郵件,不是公司的,是林越發來的。林越回老家後在一家小公司做技負責人,公司不大,十幾個人,做的是本地生活服務的APP。郵件裡林越說他在做一個新的功能,使用者可以在APP上預約社群服務,比如修水管、通馬桶、換燈泡。林越問沈清珩能不能幫他看看後端的架構設計,沈清珩說“好”。晚上他開啟林越發來的架構圖,看了很久。架構圖不大,十幾個服務模組,資料量也不大,每天幾千單。但沈清珩覺得這個架構圖和他在大廠畫的那些不一樣。大廠的架構圖是為了支撐百萬級併發,林越的架構圖是為了支撐一個社群。沒有高可用,沒有多活,沒有容災。但沈清珩覺得,這個架構圖更接近程式碼的本質。程式碼不是為了支撐百萬級併發,是為了解決人的問題。林越在解決社群的人的問題。

沈清珩回覆了郵件,提了幾條建議。林越回覆“謝謝”。沈清珩看著那兩個字,想起林越搬走的那天,自己站在臺上看著搬家公司的車開走。人和人之間的集很短,但郵件可以很長。郵件不會被搬家公司的車帶走,郵件在伺服裡,只要公司不倒閉,就一直在。沈清珩不知道林越的公司會不會倒閉,但他希不會。

方硯的草莓在第十三年春天終於結果了。不是大草莓,是小小的、比拇指大不了多的、紅得不均勻的草莓。有的地方紅,有的地方白,有的地方還是綠的。方硯蹲在窗臺前,看著那顆最小的草莓。亮金程式碼讀取了果實的糖度——大約百分之八,比超市賣的草莓低不。但方硯覺得,糖度不重要。

陳鹿下班回來,方硯把那顆最小的草莓摘下來,遞給。陳鹿看著手心裡那顆小小的草莓。紅的白的綠的,形狀不規則,表面有一粒一粒的小籽。“你種的?”方硯點了點頭。陳鹿把草莓放進裡,咬了一口。酸。不是很酸,是那種沒有完全、還帶一點青的酸。但陳鹿沒有吐出來。嚼了嚼,嚥下去了。“好吃嗎?”方硯問。陳鹿看著他。“酸。”“那你還嚥下去了?”陳鹿想了想。“因為是你種的。”

方硯看著陳鹿。他的亮金程式碼沒有讀取陳鹿的心率、溫、瞳孔變化,因為不需要讀。陳鹿的臉是紅的。不是害,是草莓的酸讓的臉皺了一下。方硯覺得那個表很好看。不是“人眼裡出西施”的好看,是“為我吃酸草莓”的好看。

沈清珩和蘇曉棠在第十三年夏天去了松江。不是去舊廠房,是去辰山植園。蘇曉棠說想去看花,沈清珩說好。辰山植園的溫室很大,分了好幾個區,熱帶區、沙漠區、珍稀植區。蘇曉棠在珍稀植區看到了一株植,葉子的和方硯那盆綠蘿的白葉很像,但更白。葉片幾乎是明的,能看到背後的葉脈。蘇曉棠蹲下來,看著那株植的介紹牌。“水晶蘭,腐生植,不含葉綠素。”蘇曉棠看著那行字,想起了方硯那盆綠蘿的白葉。不含葉綠素,不是病變,是習。有些植天生就沒有綠,它們不需要,靠腐爛的有機活著。蘇曉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覺得,有些人和植一樣,不需要也能活。方硯在第七層深待了十年,沒有。他活下來了。

沈清珩站在旁邊。“這花好看嗎?”蘇曉棠想了想。“好看。但不吉利。”“為什麼不吉利?”“因為它長在墳墓上。”沈清珩低頭看著那株水晶蘭,白的,明的,在溫室的影裡發著微弱的。他沒有覺得不吉利,他覺得它只是活著,用它的方式活著。

方硯的草莓在第十三年秋天又結了幾顆。比春天的大一些,甜一些。不是糖度高了,是陳鹿的適應了。酸還是酸的,但陳鹿不覺得酸了。人的味覺會適應,不是因為食變了,是因為吃的人變了。

陳鹿蹲在窗臺前,看著那盆草莓。草莓的葉子比夏天更多了,遮住了大半個花盆。有幾顆草莓藏在葉子下面,不仔細看本看不到。陳鹿撥開葉子,看到了三顆紅了的草莓。不是全紅,是紅了大半,只有尖端還有點白。“可以摘了嗎?”方硯走過來。“再等兩天。”

陳鹿把手回來。看著那三顆草莓,想起十年前在龍華陵園老槐樹下,方硯第一次以人形出現在面前。穿著深灰外套,頭髮被風吹了幾縷,面無表。十年後,方硯穿著同一件深灰外套,蹲在旁邊,看著同一盆草莓。人沒變,服沒變,草莓還是酸的。但陳鹿覺得,一切都變了。不是變好了,是變深了。

周在第十三年冬天從喀什去了烏魯木齊。不是去旅遊,是去參加一個老朋友的婚禮。老朋友是他大學同學,畢業後留在北京,退休後搬到烏魯木齊。六十多歲的人,二婚。新娘是他退休後在老年大學認識的,教國畫的。周參加了婚禮,喝了酒。不是啤酒,是白酒。他不太會喝,喝了幾杯就醉了。醉了他就哭,哭了他就說:“蘇晚亭,你什麼時候回來?”沒有人回答。

周醒過來的時候,躺在酒店床上。頭很疼,胃很難。他拿起手機,看到陳鹿發來的訊息。不是“你還好嗎”,是“我在”。周看著那兩個字,哭了。不是醉酒哭,是真的哭了。他在西藏七年,在新疆六年,走了那麼遠的路,走了那麼久。他以為自己走出來了。但沒有。蘇晚亭還在他心裡,不是傷口,是烙印。烙上去的時候疼,但烙好了就不會消失。周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好,也許永遠不會好。

方硯的草莓在第十四年春天,終於不酸了。不是糖度高了,是方硯換了品種。吳阿姨說,你那個品種不行,換一個。方硯從網上買了新的草莓苗,品種“紅”,果期比吳阿姨的品種晚一些,但更甜。方硯把新苗種進花盆裡,澆了水。陳鹿看著那盆新苗,葉子比老苗更小更圓,葉緣的鋸齒更鈍。不知道這個品種會不會更甜,但知道方硯在努力。

草莓結果的那天,陳鹿不在家。公司派去北京出差,一週。方硯把那顆最大的草莓摘下來,沒有吃,放在冰箱裡。草莓的表皮在冰箱裡會失水,會變會變暗。方硯知道,但他還是放了。他用亮金程式碼讀取了草莓的保鮮資料,在攝氏四度、溼度百分之九十的環境下,草莓可以保鮮幾天。方硯把冰箱的溫度調到四度,在屜裡放了一碗水,增加溼度。

陳鹿回來那天,方硯從冰箱裡拿出那顆草莓。草莓的表皮果沒有失水,沒有變暗,還是紅的,帶著一點。陳鹿接過草莓,咬了一口。甜的。不是百分之八,是百分之十二,和超市裡最貴的草莓一樣甜。

“好吃嗎?”方硯問。

陳鹿看著方硯。他的耳朵是紅的,不是草莓的紅,是害的紅。

“好吃。”

鹿鹿

鹿

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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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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