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院子的大門敞開著,冷風捲著地上的枯草在泥地上打轉。
堂屋正中央,擺著一把油漆斑駁的太師椅。
許老太端坐在上面,半張臉敷著黑乎乎的草藥膏子,將燙起的水泡遮蓋住。乾枯的雙手死死攥著那包漿的龍頭柺杖,手背上青筋暴起。
張翠花抄著手站在一旁,脖子得老長,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院門外的土路。
許意過門檻,軍用膠鞋踩在凍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剛從知青點回來,兜裡揣著林婉賠的三十塊,加上早上賣豆乾賺的四十塊,總共七十塊鉅款。在這個年頭,普通農戶家裡一年到頭也攢不下這麼多現金。
院牆外頭,幾個閒著沒事的村民正踮著腳尖往裡瞅。
剛才知青點那一齣鬧劇早就傳開了,大家夥兒都等著看許家這出大戲怎麼收場。
許老太將手裡的柺杖往青磚地上一杵,震得太師椅發出一聲悶響。
“站住!你個沒規矩的東西,在外面野夠了還知道回來!”許老太的聲音啞難聽,帶著一子不容反駁的強。
張翠花立刻接腔,那雙倒三角眼裡滿是算計。快步走下臺階,攔在許意麵前。
“許意,你今天賣豆乾賺的錢,還有剛才林婉賠給你的那三十塊,全拿出來。你一個沒出閣的大姑娘,上揣著這麼多錢不安全,給你替你保管。這錢放進公中,以後全給你當嫁妝,家裡還能虧待你不?”
許意停下腳步,看著這對貪得無厭的婆媳。
一言不發,轉過,徑直走向西屋,推開那扇破木門走了進去。
張翠花愣了一下,隨即喜笑開地轉頭跟許老太對視了一眼。以為許意到底是怕了家裡的長輩,乖乖進屋拿錢去了。許老太也直了腰板,敷著草藥的臉上出得意的冷笑。
片刻後,許意走出了西屋。
手裡拿的本不是錢,是一個邊角捲起、封皮泛黃的舊賬本。走到堂屋前的臺階下,當著許老太、張翠花以及牆外那些探頭探腦的鄰居的面,翻開了賬本。
“既然和媽今天非要管我的賬,那咱們今天就把這筆賬算個清清楚楚。”
許意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確保每一個字都能清晰地傳到院牆外面。
“這賬本上記著的,是我從小到大在許家幹過的活,以及許家在我上花過的每一分錢。”
張翠花臉一變,手就要去搶那個賬本。
許意後退半步,靈巧地避開,順勢將賬本舉高。
“從我十歲能幹活開始,這八年裡,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後山割豬草,一天算兩個工分。十二歲下地秧、割麥子,一天算五個工分。十五歲跟著大隊去修水庫,挑泥沙砸石頭,賺的是年壯勞力的滿工分。”
許意的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劃過,語速平穩。
“這八年下來,我給許家掙了整整兩千八百個工分。按照大隊年底分紅的折算價,這就相當於將近三百塊錢的現款。這筆錢,全進了的錢匣子,我連一個鋼鏰都沒見過。”
院牆外傳來一陣驚呼聲。
村民們平時只看到許意拼死拼活地幹活,卻沒人真正去算過這筆賬。現在一聽這數字,全都驚得合不攏。
許老太氣得渾發抖,指著許意破口大罵:“你個喪門星!老孃供你吃供你穿,養你這麼大,你乾點活不是天經地義的?你還敢跟我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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