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雙雙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睜開了眼睛。?
這是本週第三次準地在凌晨清醒,像安裝了某種惡病的鬧鐘。醫學雜誌管這“圍絕經期睡眠障礙”,吳雙雙管這“老天爺看我日子太舒坦非要添點堵”。
左邊的呼嚕聲正進行到第二樂章——先是悠長的吸氣,像颱風登陸前的寧靜,接著是破式的呼聲,震得床頭櫃上的褪黑素瓶子微微抖。?
結婚二十三年,王建國的呼嚕己經從新婚時的“有點吵”進化了“地質災害級別”,可最近幾年,吳雙雙發現自己竟習慣了。
這鼾聲像一種沉悶的睡眠白噪音,甚至了這段婚姻仍在繼續的、最首觀的存在證明——至他還睡在旁邊,至這個家還沒散。?
輕手輕腳下床,作練得像特種兵潛敵營。踩上重秤——65.3公斤,比昨晚睡前重了0.4公斤。盯著數字看了三秒,平靜地接了自己連呼吸都在長胖的事實。
客廳裡,的“安全區”整齊陳列:茶几上是上週金價下跌時搶的10克金條,在夜燈下閃著含蓄而可靠的;iPad停留在某個短影片介面,八塊腹的小哥哥正在做波比跳,汗珠順著人魚線進運邊緣——這是每天睡前的神甜品,一種廉價的、不必負責的多胺;書架最下層,耽小說按攻屬分類擺放,書脊都被翻出了邊。
還有手機相簿。鬼使神差地劃開,螢幕的映亮疲憊的臉。照片不多,最新一張是半年前兒子大學開學時在車站拍的,他揹著書包,背影己經像個大人。再往前翻,是高中畢業典禮、初中軍訓、小學六一匯演……一張張看過去,突然愣住了——發現,兒子越大,合影越。
最近一張母子倆正經的合照,竟然停留在小學三年級春遊。那時還會蹲下來摟著他,兩人笑出一口白牙。後來呢?後來他躲鏡頭,忙工作,再後來,他去了外地讀書,連見面都難。?
一種細的空慢慢爬上心頭。這二十多年,像一艘逐漸卸貨的船,父母老了,兒子遠了,丈夫了睡在旁邊的室友,連曾經炙熱的也涼了左手右手的溫度。生活變一潭溫水,不燙,不冰,只是讓在其中緩慢地、不易察覺地下沉。?
吳雙雙關掉相簿,彷彿關掉一段無力回看的時。開啟冰箱,掠過寫著“低脂”“無糖”的食品,準到最裡側。那裡藏著上週買的酒心巧克力,包裝上還了張便籤:“每天最多兩顆!!!——來自昨天的你”。
“昨天的我真不懂事。”撕開包裝,兩顆一起塞進裡。
甜膩的漿在舌尖炸開,混合著廉價酒的微醺。?可這甜,像一層薄薄的糖,下面依舊是那種悉的、溫吞的窒息——生活像被走了彩的舊照片,只剩下金條的數字、虛擬腹的幻象,和一段段翻不完卻再也回不去的回憶。?
手機螢幕亮起,銀行APP推送:本月定存到期,連本帶利又多了五萬三。吳雙雙眯起眼睛,那一瞬間多胺的分泌量超過了看十個腹影片的總和。存錢,當代中年人最合法的致幻劑。
點開常看的短劇,霸道總裁正把小白花按在牆上:“人,你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吳雙雙翻了個白眼,切換到收藏夾裡那個“盛唐風華”的博主。影片里正在復原唐妝,UP主往臉上了鵝黃、畫了斜紅,解釋這是“最的傷痕妝”。評論區吵一團,有人說復原得不對,有人問口紅號。
看得神,沒注意手腕上今天新戴的那隻古法黃金鐲子——那是在一個小眾首播間搶的,主播說這是按唐代金工藝復刻的,裡面還嵌了塊“有來頭”的老玉。
鐲子側,幾乎看不見的刻紋在螢幕下約泛起暖金。
凌晨西點零一分,吳雙雙終於有了點睡意。搖搖晃晃起,打算回去和呼嚕聲第二樂章抗爭。經過客廳鏡子時,瞥了自己一眼:睡肩帶落一邊,頭髮鳥窩,眼底掛著兩團青黑。
“吳雙雙啊吳雙雙,”對著鏡子喃喃,“你的人生高時刻,是不是隻剩下金價漲停的時候了?”
鏡子裡的人對苦笑。
然後,鏡子開始融化。?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高溫下的巧克力一樣化、流淌。鏡面扭曲漩渦,映出的不再是那個疲憊的中年人,而是無數破碎的片段——金條融金水,存摺數字飛舞,虛擬腹的小哥哥在波紋裡變形、消散。心構築的、由質和虛幻藉組的“安全區”,正在眼前崩塌、溶解。?
吳雙雙眨了三次眼,掐了自己大兩次——疼,不是夢。下意識往後躲,腳後跟撞到茶几,整個人向後倒去。
倒下瞬間,看見天花板也在變形,水晶吊燈融化金的雨,酒心巧克力包裝紙在空中分解璀璨的點。?整個世界像被丟進了滾筒洗機,彩旋轉如被攪的乏味日常,聲音拉長如一聲漫長的嘆息。王建國的呼嚕聲變了某種遠古巨的低,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