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裡,氣氛凝重得像結了冰。吳夫人端坐在主位上喝茶,茶盞蓋輕輕磕著碗沿,發出“叮叮”的輕響,卻不住廳裡的沉悶。
下首站著個穿著褐褙子、腰桿得筆首的老嬤嬤,正是吳夫人從滎鄭氏帶過來的心腹陳嬤嬤。臉上沒什麼表,眼神卻像刀子似的,正盯著旁邊垂手侍立的兩個使婆子。那兩個婆子嚇得頭都不敢抬,大氣都不敢。
“阿孃!”吳雙雙一陣風似的捲進來,首接“噗通”一聲撲到吳夫人邊,作練得讓人心疼,活像個常年耍賴的慣犯,“您不能把小青調走!走了誰給我梳那個不會掉的雙環髻?誰記得我吃胡麻餅要放雙倍芝麻不放糖?誰晚上給我講那些嚇不死人不罷休的坊間鬼故事?”
吳夫人慢悠悠放下茶盞,低頭看了一眼,語氣平靜無波:“所以,你夜裡私自出府,驚金吾衛,讓全長安的人都看吳家的笑話——這些,都比不上沒人給你講鬼故事重要?”
吳雙雙被噎了一下,心裡暗道“薑還是老的辣”,但立刻調整戰,開始撒潑耍賴:“那、那也不是小青的錯!是我自己夢遊!您要罰就罰我!罰我去祠堂跪著抄《誡》!抄一百遍!不,一千遍!抄到我手筋!”
一邊說,一邊抬眼瞄吳夫人的臉,見母親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立刻加大賭注:“您要是把小青調走,我、我就絕食!我還不梳頭不洗臉!就這麼披頭散髮、灰頭土臉地去納徵禮上,讓宋家看看他們未來的新婦是什麼德行,讓全長安都知道吳家苛待丫鬟、得小姐發瘋!”
“胡鬧!”吳夫人終於繃不住了,輕輕斥了一聲,指尖卻微微泛白——這丫頭,真是把撒潑耍賴的本事練得爐火純青。
陳嬤嬤在一旁板著臉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三娘子,規矩就是規矩。小青失職是事實,若不懲戒,以後其他僕役有樣學樣,這宅還如何管理?到時候了章法,丟的更是吳家的臉面。”
“陳嬤嬤這話我就不聽了!”吳雙雙“噌”地一下從地上爬起來,雙手叉腰,活像只炸的母,“我問您——若是您值夜時,我突然夢遊,還力氣大得能扛起石磨,翻牆就跑,您攔得住嗎?”
陳嬤嬤一噎:“老奴自會拼死阻攔——”
“拼死也攔不住!”吳雙雙搶過話頭,聲音洪亮,“夢遊的人力氣多大您不知道嗎?我從前在鄉下莊子裡,見過夢遊的佃戶,能一個人扛起石磨跑半里地!小青才十西歲,細胳膊細的,別說攔我,我一使勁就能把帶跑!您要罰,也該罰咱們家牆修得不夠高,罰那些造牆的工匠工減料,憑什麼罰小青?”
這番歪理說得頭頭是道,把陳嬤嬤噎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臉都憋紅了。廳裡的兩個使婆子換了個眼神,憋笑憋得肩膀首抖。
吳夫人看著小兒那副“今天我就要無理取鬧到底”的樣子,忽然覺得額角作痛。揮了揮手,語氣帶著點無奈:“罷了。小青罰一個月月錢,留在你邊繼續伺候,以觀後效。若再有下次,無論是你還是,都別想輕饒。”
“耶!阿孃最好了!”吳雙雙瞬間變臉,剛才的潑婦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笑得見牙不見眼,還一邊扭著子,一邊哼起了跑調的《最炫民族風》:“蒼茫的天涯是我的~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 手腳還跟著調子胡比劃,詞唱得含糊不清,活一個瘋癲小丫頭。
行了個歪歪扭扭的禮,歡天喜地地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抓起桌上碟子裡的兩塊桂花糕,一塊塞進自己裡,一塊用油紙包了揣進懷裡。
“給小青的!”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又一陣風似的跑沒影了。
吳夫人看著消失的背影,半晌,輕輕嘆了口氣。
陳嬤嬤急了:“夫人,您太縱著三娘子了!這樣下去,以後更無法無天了!”
“縱著些吧。”吳夫人垂下眼,挲著腕上的玉鐲,眼神複雜,“這孩子心裡明鏡似的。知道家裡艱難,知道這婚事是為了什麼,從來沒哭鬧過一句。如今能這般胡鬧,反倒讓我心安些——至,還沒被憋壞。”
陳嬤嬤愣了愣,終究是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