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離京後，朝堂進了短暫的平靜期。趙崇遠案牽連的員基本清理完畢，空出來的位置被衍兒一一填補。他用了很多寒門士子——那些被趙崇遠制多年、沒有出頭之日的人。這些人對衍兒忠心耿耿，因為知道是皇帝給了他們機會。而安王的人，也在這一清洗中被拔掉了不。但我知道，他真正的棋子還沒有浮出水面。
三月，春闈。這是趙崇遠倒臺後的第一次會試，意義非凡。誰當主考，誰就能決定這一科貢士的出門第，進而影響未來十年朝堂上的人脈格局。趙崇遠當年就是靠把持春闈，一屆一屆地往朝堂上輸送自己的門生，才有了後來一手遮天的文臣集團。
衍兒親自擬定了主考人選——翰林院侍讀學士沈知行。
是我推薦的。趙崇遠案中，沈知行是數幾個沒有被牽連的翰林。不是因為他站隊站得好，是因為趙崇遠看不上他。他出寒門，嘉興府學的窮秀才，靠著一手好文章考中了進士，在翰林院坐了十年冷板凳。不會鑽營，不會結，不會在同僚的宴席上說奉承話。趙崇遠當道時，他連趙崇遠的面都沒見過幾次。但我看過他的文章——館閣寫得工工整整，策論卻鋒芒畢，論邊備、論鹽政、論吏治，每一篇都切中要害。他是真的有才學，也是真的有骨氣。
殿試在三月末舉行。衍兒親自出的策問題目——論邊備。滿朝文武都以為皇帝會問治國、問理財、問吏治，但他問的是邊備。問雁門關外的北燕殘部如何防範，問北境的屯田如何恢復，問邊軍的軍餉如何保障。他把雁門關的傷口撕開來，放在天下士子面前，讓他們看，讓他們答。
殿試結束後，衍兒把前十名的策論拿給我看。書房裡，燭火通明。他剛批完當天的摺子，眼睛有些紅，但神很好。他把策論攤在案上，一份一份地翻給我看。
“這份寫得不錯，引經據典，文采斐然。這份針砭時弊，首指鹽政積弊，膽子不小。這份……”
我一份一份翻過去。翻到第七份時，手指停住了。陸明遠。會元，江南考生。他的策論寫得很漂亮——文采斐然，引經據典，對邊備的見解也頗為獨到。從山防線的地形優劣，到北境屯田的可行，再到邊軍軍餉的籌措方式，層層遞進，條理清晰。但有一個問題——他提出的邊備方略，和我在雁門關的實際部署，有七相似。他主張在白羊口設伏兵，和我在白羊口北側山谷埋伏鐵浮屠的思路如出一轍。他主張用重甲騎兵衝擊北燕輕騎，正是鐵浮屠的核心戰。他主張在雁門關外重建烽燧線，和我正在推行的烽燧整修計劃完全吻合。
不是巧合。是有人把雁門關的兵力部署洩給了他。而那個人知道雁門關兵力部署的人，不會是軍的人——軍是到了雁門關才知道部署的。不會是鐵浮屠的人——鐵浮屠的忠誠不需要懷疑。那隻剩下一種可能：這個人過某種渠道，從雁門關戰前的軍報中獲取了資訊。而雁門關戰前的軍報，都經過了樞院。樞院副使周文煥是趙崇遠的婿，趙崇遠倒了，但樞院裡的文書、筆帖式、主事，還有多是趙崇遠時代留下來的人？還有多，實際上是安王的人？
“他背後有人。”我把策論放下，“安王。”
衍兒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作，節奏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水滴落在石板上。“姐，這個陸明遠，朕打算用。”
我看著他。
“正因為是安王的人，才要用。”他的聲音很平靜，“朕用了他，安王就會以為自己的棋子埋進來了。他會繼續過陸明遠傳遞訊息，繼續以為自己在暗掌控一切。而朕，可以順著陸明遠，到安王在京城的整張網。”
燭火下，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從前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多疑，不是敏，是沉穩。是從雁門關回來後，從裡火裡走了一遭之後，從親手斬下第一個敵人的頭顱之後，磨出來的沉穩。他不再是三年前那個被趙崇遠一句“陛下不可”就堵得說不出話的年天子了。
“好。”我說。
殿試傳臚那天，陸明遠被點了探花。一甲第三名，賜進士及第，授翰林院編修。他跪在太極殿上謝恩時，額頭著冰冷的地磚，聲音恭敬而平穩。衍兒坐在龍椅上，看著他的頭頂，笑容溫和。
“陸明遠。朕讀過你的策論。寫得很好。朕用人，只看才學，不問出。你是江南人，朕對江南士子，向來寄予厚。”
陸明遠再次叩首。“臣惶恐。”額頭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站在屏風後面，從鏤空的雕花隙裡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伏得很低，姿態恭敬得無可挑剔。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撐在地磚上的那隻手，指尖微微彎曲，像是在握什麼東西。不是握筆，不是握刀。是一種下意識的、防備的蜷。像一隻覺到危險的刺蝟，把最的腹部藏起來，只出背上的刺。
這個人，不簡單。
陸明遠被授翰林院編修，值文淵閣。這是一個不高不低的職位——說高，不過七品，在京裡排不上號；說低，能值文淵閣，接到的都是中樞機要，每天的奏摺、廷議記錄、各部公文都會經過他的手。衍兒把他放在這個位置上，既給了安王面子——探花翰林是慣例，不算破格提拔；又把他放在了一個可以隨時監控的位置——文淵閣就在書房隔壁，他每天經手什麼文書，高淮那裡都有記錄。
職第一天，他就上了一道摺子——論北境屯田。摺子寫得很漂亮，從古到今，引經據典。引用《漢書·食貨志》裡晁錯的屯田策，引用前朝名臣的北境方略，引用雁門關本地老農的口述經驗。最後提出了三條建議：一是招募流民，給予種子耕牛，免稅三年；二是減免北境賦稅，與民休息；三是由朝廷撥付耕牛農，統一調配。
衍兒批了一個字：準。然後把摺子拿給我看。
我看完，說了兩個字：“聰明。”
“哪裡聰明？”
“這三條建議，每一條都正確。每一條都是北境現在最需要的。”我把摺子放下，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點，“流民要安置，賦稅要減免，耕牛農要撥付——都是對的。但每一條都需要朝廷撥銀子。招募流民要銀子，減免賦稅要銀子虧空，耕牛農要銀子。摺子裡只說了該花什麼錢，沒說錢從哪裡來。陛下準了這道摺子，就要想辦法籌銀子。籌不到，摺子就是空談。空談的摺子被陛下準了，天下人會怎麼想？會說陛下好大喜功，不切實際。”
“如果朕不準呢？”
“如果陛下不準，那就更簡單了。”我的角微微彎了一下，“陸明遠會說，陛下上重視邊備，實際上連幾條屯田的建議都不肯採納。葉公好龍而己。無論準不準，他都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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