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五年九月二十六日,劇組轉場到上海展覽中心,拍第十西集的酒會戲。
劇本上寫:孟逸然隨舅舅參加酒會,心打扮,驚豔全場。唯獨肖奈對視而不見。周觀夏把這段劇本翻了好幾遍。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麼演。是因為知道,被無視比被拒絕更難演。被拒絕至有一個明確的終點——“他不要”。被無視沒有終點。你站在那兒,心打扮,滿心期待,而他的視線從你上過去,像你是一盞燈、一把椅子、一盆擺在角落裡無人注意的綠植。
化妝間裡,服裝師把那件禮服推過來的時候,子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滾聲。香檳的,緞面,領口是一字肩,襬垂到腳踝,收腰的地方著一圈極細的珠飾,在燈下像一串被串起來的珠。周觀夏站到鏡子前面,服裝師幫拉上側腰的拉鍊。緞面著的腰線收攏,涼涼的,像另一層皮。
化妝師給上妝。底比平時厚了一層,眼影是淺金,眼線從睫部拉出去細細的一筆,尾端微微上挑。口紅是最費工夫的——化妝師用刷蘸了灰霧的口紅,沿著的線描了一遍,又用紙巾輕輕按掉一層,再描一遍。描了三遍。每一遍都像在砌一堵牆。把自己的在底下,換孟逸然的。
“好了。”化妝師退後一步,左右端詳,笑了一聲,“今晚全場最佳。”
周觀夏看向鏡子。鏡子裡的人穿著香檳緞面禮服,領口是一字肩,鎖骨平首,脖頸修長。妝很緻,頭髮被盤起來,耳垂墜著長長的碎鑽流蘇耳環。是描了三遍的灰,飽滿,完整,沒有任何裂。把下微微抬起來——不是周觀夏的習慣,是孟逸然的。孟逸然心打扮之後,會下意識地抬下,像把一件很貴重的瓷端起來,讓所有人看見它的釉面。但眼睛裡沒有東西。
“各部門準備——”
酒會大廳搭在上海展覽中心的二樓。穹頂很高,上面畫著褪了的壁畫,金的邊框在燈下泛著暗沉的。水晶燈從穹頂垂下來,一串一串的,把整個大廳照暖黃。大廳裡擺了幾十張圓桌,鋪著白的桌布,上面著高腳杯和骨瓷餐盤。群演們穿著晚禮服三三兩兩地站著,手裡端著道香檳,杯裡的是兌了水的蘋果。
周觀夏站在大廳口。緞面禮服著的,襬垂在腳踝旁邊。化妝師最後給按了一下,退下去了。燈從大廳裡湧出來,暖黃的,落在肩上。
“A。”
開始走。
不是孟逸然平時那種小步子的走法。是心練習過的——步子比平時大了一點,但不會大到失去面。襬隨著步伐輕輕晃,緞面在燈下一波一波地反著,像香檳倒在杯子裡時那種緩慢的、金的漣漪。走進大廳。幾束目落在上。然後是更多。有人在側,有人在放下酒杯,有人在頭接耳。群演們的反應是導演設計好的——驚豔,羨慕,欣賞。周觀夏看不見他們。孟逸然也看不見他們。孟逸然在找一個人。
的視線從大廳這頭掃到那頭。掃過水晶燈,掃過白桌布,掃過高腳杯裡的蘋果。然後停住了。
肖奈站在大廳中央。楊洋穿著一深西裝,白襯衫,領口繫著黑的領結。他站在那兒,手裡端著一杯香檳——不是道,是真的。他沒有喝,只是端著。水晶燈的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廓勾出一道薄薄的金邊。他在和別人說話——肖教授,甄總,幾個周觀夏不出名字的商務人士。他的表是肖奈式的——不冷,但也沒有任何溫度。像隔著一層玻璃在看所有人。
周觀夏往他的方向走過去。步子還是心練習過的——不快不慢,襬輕輕晃。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不是為了讓他看見。是孟逸然不敢再走近了。
肖奈的視線掃過來。
周觀夏的手指在襬旁邊微微蜷起來。孟逸然心打扮了一整個下午——底,淺金眼影,描了三遍的膏,香檳緞面禮服,耳環閃爍著細碎的芒。站在那兒,燈落在肩上,襬安靜地垂著。在等。等他看見。
肖奈的視線從上過去了。
不是無視。是無視都不算。像大廳裡多了一盞燈、一把椅子、一盆擺在角落裡無人注意的綠植。他的視線掃過的時候沒有停留,沒有變化,沒有任何“我看見你了”的訊號。他收回視線,繼續和肖教授說話。深西裝的肩膀在燈下平首而穩定。他端著香檳,沒有喝。
周觀夏站在原地。
孟逸然站在原地。心練習過的步子,心描了三遍的,心挑選的香檳緞面禮服,心期待了一整個星期的酒會。在化妝間裡坐了兩個小時,化妝師在臉上砌了一堵牆。以為這堵牆足夠好看,好看到他終於會看見。他看見了。然後過去了。
周觀夏的鼻子沒有酸。眼眶沒有紅。孟逸然在酒會上,不能哭。把所有東西收在裡面——收在嚨底下,收在蜷起的手指裡,收在描了三遍的後面。那堵牆沒有裂。但牆後面,是空的。
站在那兒。大廳裡的目還在上。驚豔,羨慕,欣賞。所有人都在看,除了最想讓看的那個人。
“卡。”
周觀夏從大廳中央走回來。緞面襬拖在腳下,出極輕的沙沙聲。走到場邊,場務遞給一瓶水。接過來,沒有擰開。水是冰的,瓶上凝著一層水珠。
曉彤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監視旁邊。今晚沒有戲,穿著一件墨綠的T恤和牛仔,手裡拿著一顆沒剝開的薄荷糖。把薄荷糖遞給周觀夏。
“曉彤姐,”周觀夏說,“被無視比被拒絕難多了。拒絕至是‘我看見了,我不要’。無視是‘我連不要都懶得說’。”
曉彤沒有說話。把周觀夏手裡的礦泉水瓶拿過去,擰開蓋子,又遞回來。作很輕,像做過無數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