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後的第三天,阮清霜收到了一個來自紅其拉甫的包裹。包裹不大,用牛皮紙包著,外面纏了好幾層膠帶,拆了半天才拆開。裡面是一個白的泡沫箱,開啟,一冷氣冒出來,箱子裡整齊地碼著一排凍得邦邦的饢。饢是帕米爾高原上戰士們的主食,用麵和鹽,在饢坑裡烤出來的,表面撒著芝麻和孜然,聞起來有一種樸素的、獷的香。
饢的上面放著一封信,信紙是那種最普通的橫格本上撕下來的,邊沿參差不齊。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顛簸的路上寫的。阮清霜展開信紙,看到第一行字的時候,鼻子就酸了。
“阮清霜同志,您好。我是紅其拉甫邊防連的炊事班長,姓劉。您來的時候,您吃的飯就是我做的。做得不好,您別嫌棄。您走的那天,我看您沒吃多,心裡難。我們這裡沒什麼好東西,只有饢。我烤了幾個,讓您帶回去吃。您別嫌,泡著熱水吃,就了。您唱歌辛苦了。我們全連的人都喜歡您。您下次來,我給您做拉條子。”
阮清霜讀完這封信,把信紙疊好,放回信封。拿起一個饢,邦邦的,像一塊石頭。但知道,這不僅僅是饢,是那個炊事班長在高原缺氧的環境下,用凍僵的手麵、生火、烤制,然後小心翼翼地裝進泡沫箱,託人帶到山下,再輾轉幾千公里寄到北京的心意。
掰下一小塊饢,放進裡,嚼了很久。很,很乾,沒有什麼味道。但嚥下去的時候,嚨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化開,不是饢,是別的什麼。
接下來的一週,阮清霜收到了十幾個包裹。有從北極哨所寄來的凍魚乾,有從南海島礁寄來的貝殼和珊瑚,有從阿里邊防連寄來的犛牛乾,有從喀喇崑崙寄來的雪蓮乾花。每一個包裹裡都有一封信,每一封信都寫得很短,字跡都很潦草,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那個地方的氣息——雪山的冷,海水的鹹,戈壁的乾燥,高原的稀薄。
一封一封地看,一件一件地拆。的桌上堆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土特產和紀念品,不值什麼錢,但每一件都是無價之寶。因為它們是那些站在國境線上的人,用他們僅有的、最珍貴的東西,換來的一個表達——“我們記得你。我們謝你。我們等你回來。”
林曉打電話來的時候,阮清霜正在整理那些信。按照寄件地址把它們分了幾摞,北極的、南海的、帕米爾的、阿里的、喀喇崑崙的。每一摞都像是一座小小的山丘,沉甸甸的,得桌面都有些彎了。
“清霜,你猜我今天干了什麼?”林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孩子獻寶般的興。
“什麼?”
“我給那些給我們寫信的戰士,一個一個地回了信!你說他們給我們寫了那麼多信,我們不回,多不禮貌啊!”
阮清霜愣了一下。“你全部回了?”
“全部!一共三十七封!我寫了一整天,手都寫筋了!”林曉的語氣裡沒有抱怨,只有驕傲,“我跟他們說,你們的信我們都收到了,饢也吃了,魚乾也吃了,貝殼也擺好了。讓他們在部隊好好幹,別想家。你說我寫得好不好?”
阮清霜握著手機,沉默了一瞬。想起林曉在帕米爾高原高反的樣子,臉發青,發紫,吸著氧氣還說“沒事”。以為曉會抱怨,會後悔,會說“下次再也不來了”。但沒有。只是一封一封地回信,用那雙在高原上凍得通紅的手,一筆一劃地寫下那些樸素而真誠的話。
“寫得好。”阮清霜說,“比我寫得好。”
“你騙人。你寫的才好看。我就是瞎寫。”
“真心的。你寫的是你自己說的話。我寫的是別人教我說的話。不一樣。”
林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阮清霜沒想到的話:“清霜,你說咱們做的這些事,十年後還會有人記得嗎?”
阮清霜想了想。十年後,不知道。也許有人會記得,也許不會。但知道,那些戰士會記得。不是因為的歌唱得有多好,而是因為去了,站在他們面前,用沙啞的嗓子唱給他們聽。那種“在場”,比任何歌曲都更讓人難忘。
“會記得。”阮清霜說,“我們記得他們,他們就記得我們。”
林曉發來一長串哈哈哈哈,然後又發了一條:“你說話越來越像哲學家了。”
阮清霜笑了。掛了電話,繼續整理那些信。拿起一封來自喀喇崑崙的信,信封上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請一定轉阮清霜同志”。字跡很工整,像是描了很多遍。拆開,信紙是淡藍的,疊一個三角形,拆了半天才拆開。
信的容只有幾行字:“阮清霜同志,我是喀喇崑崙邊防連的一個戰士。您來的時候,我剛好下山看病,沒見到您。我回來後,戰友們跟我說您唱了什麼歌,說了什麼話。他們說您唱哭了好多人。我沒聽到,我很憾。您能給我寄一張您的簽名照片嗎?我想寄給我媽。我媽是您的。”
阮清霜看完這封信,放下信紙,從屜裡拿出一張自己的照片。不是那種修的藝照,是在帕米爾高原上拍的——穿著軍大,臉被風吹得通紅,頭髮七八糟的,笑得很隨意,牙齒了一大排。翻到照片背面,拿起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好好幹,別給媽媽丟人。”
寫完之後,找了信封,寫上那個戰士的名字和地址,好郵票,放在桌上,準備明天寄出去。不知道那張照片會不會讓那個戰士的媽媽開心,但知道,那個戰士會開心。因為他可以把這張照片寄給媽媽,告訴媽媽:“您喜歡的那個歌手,給我簽了名。讓我好好幹。我會的。”
窗外的天己經黑了。北京的冬夜來得早,才五點多就己經暗了下來。阮清霜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幾十封信,桌上擺著饢、魚乾、貝殼、犛牛乾、雪蓮乾花。看著這些東西,心裡忽然很安靜。知道,這些信和這些禮,比任何獎盃、任何證書、任何榮譽都珍貴。因為它們不是來自領導、來自專家、來自,而是來自那些最在乎的人——那些站在國境線上、守著一塊界碑、數著星星想家的人。
拿起那個凍得邦邦的饢,掰了一塊,放進裡,慢慢地嚼。很,很乾,沒有味道。但嚼著嚼著,眼淚就流了下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幸福。被記住的幸福,被謝的幸福,被需要的幸福。
(第五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