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從邊防寄來的信和禮,阮清霜沒有時間一一細看了。不是因為不想看,是因為的桌子上堆滿了另一類東西——檔案、報告、法律草案、行業資料。周明遠派人送來的材料越來越多,從文娛行業的稅收問題到演出市場的監管,從版權保護的立法滯後到藝人經紀的霸王條款,每一份材料都像一塊磚,堆在面前,等著砌一堵牆。
坐在招待所的桌前,檯燈從傍晚亮到凌晨。沈靜在隔壁房間,門開著一條,偶爾能聽到翻的聲響。阮德厚己經睡了,他每天九點準時上床,不管阮清霜在不在。他從不問什麼時候回來,只是在出門的時候說一句“小心”,在回來的時候說一句“吃了沒”。阮清霜覺得,這兩句話,比任何關心都更讓安心。
周明遠說的“推立法”,不是讓去起草法律條文,那是全國人大法工委的事。要做的是另一件事——讓那些坐在辦公室裡、離娛樂圈十萬八千里的立法者,聽到真實的聲音,看到真實的畫面,到真實的痛。不是資料,不是報告,是人的聲音。的聲音。
那份調研報告,寫了整整一個星期。不是用筆寫的,是用心寫的。把在原世界看到過、經歷過、忍過的那些東西,全部翻了出來——演唱會上對口型的歌手,專輯裡修音修到不像真人的聲音,榜單上注水注到離譜的資料,綜藝裡剪輯剪到面目全非的表演。那些東西,曾經以為只是行業的“潛規則”,是可以容忍的、可以妥協的、可以視而不見的。但現在知道了,那不是“潛規則”,那是病。這個行業病了,而且病得不輕。如果不治,它會爛掉,會死掉,會讓所有熱音樂的人失。
報告寫完之後,發給了周明遠。周明遠看完,回了西個字:“淚之作。”然後又說:“下週三,全國人大文教衛委員會有一個座談會,你以文藝工作者代表份參加。會上,你把這份報告的核心容講一講。不用念稿,就說你看到的、聽到的、到的。”
下週三,北京,全國人大會議中心。
阮清霜走進會議室的時候,看到了一張長條桌,兩邊坐著十幾個人。有滿頭白髮的老人,有戴著眼鏡的中年人,有穿著西裝的員,也有幾個和一樣穿著便裝的文藝工作者。認出了其中一個人——一個老歌唱家,姓李,七十多歲了,是中國民歌界的泰斗。李老師看到阮清霜,微微點頭,目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欣賞,也許是期待,也許是同。
阮清霜坐在角落裡,把那份報告放在桌上,沒有翻開。不需要翻開,裡面的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裡了。
會議開始了。主持人介紹了議題——關於《演出行業管理條例》修訂的徵求意見。然後是自由發言環節,幾個人先後發言,有的說版權保護,有的說藝人權益,有的說行業自律。他們說得都很方,措辭嚴謹,邏輯嚴,但阮清霜聽著,總覺得了點什麼。了溫度,了,了那些真正讓這個行業“痛”的東西。
到了。站起來,沒有拿稿子,走到發言席前,看著臺下那些面孔。有陌生的,有悉的,有期待的,有審視的。
“各位領導,各位前輩,”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今天想說的,不是什麼大道理,是我看到的、聽到的、到的幾件事。”
講了第一件事。一個年輕的歌手,嗓子很好,很有才華,寫了一首好歌。但唱片公司不讓發,說“這種歌不賺錢”。他們讓他唱那些口水歌,那些朗朗上口但沒有營養的歌。他唱了,紅了,但他不快樂。他跟我說:“阮清霜老師,我寫的歌,什麼時候才能唱給自己聽?”
講了第二件事。一個音樂節的現場,一個樂隊真唱,但音響出了問題,聲音斷斷續續的。觀眾在下面喊“假唱”“退票”。樂隊的人站在臺上,不知道該繼續還是該停下。後來主辦方的人上來說“你們放原聲帶吧,別真唱了”。那個樂隊的主唱放下話筒,轉走了。他說:“我不唱了。我寧願不唱,也不放原聲帶。”
講了第三件事。一個演唱會,票價一千二百八,黃牛賣到八千八。一個從外地趕來的孩,攢了三個月的工資,買了一張黃牛票。坐在看臺上,離舞臺很遠,遠到看不清歌手的臉。但很滿足,因為說“我能聽到他的聲音就夠了”。但不知道,聽到的聲音,不是他的,是修音師和合的。
阮清霜講完了。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那個老歌唱家李老師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阮清霜同志說的這三件事,我聽了很難過。我在這個行業幹了一輩子,看著它從好變壞,從壞變爛。我以為我無能為力了。但今天聽到你說的這些話,我覺得,也許還有救。”
他轉過頭,看著在座的立法者。“各位領導,我建議,把阮清霜同志的報告作為《演出行業管理條例》修訂的重要參考。說的那些問題,不是個案,是普遍現象。如果再不治理,這個行業就完了。”
在座的立法者們低聲流了幾句。然後,主持人說了一句:“阮清霜同志的報告,我們己經收到了。我們會認真研究,把其中涉及的問題納條例修訂的考慮範圍。”
座談會結束後,李老師走到阮清霜面前,握住的手。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但很有力。
“孩子,”他說,“你做的這些事,會得罪很多人。你怕不怕?”
阮清霜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渾濁的、佈滿的、卻依然明亮的眼睛。
“怕。但怕也要做。”
李老師看著,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有心酸,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託付。“好。那你好好做。我這個老頭子,幫不上什麼忙了,但我會在背後看著你,支援你。”
阮清霜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李老師,謝謝您。”
走出會議中心的時候,天己經黑了。北京的冬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沈靜跟在後,保持著一米多的距離。阮清霜站在臺階上,看著遠的長安街,車流如織,燈火輝煌。忽然想起自己在紅其拉甫的那個夜晚,月照在雪山上,整個世界都是銀白的。兩個世界,兩種風景,但在做的事是一樣的——站在那裡,守住該守住的東西。
手機震了一下。周明遠發來一條訊息:“今天的發言很好。條例修訂的事,有進展了。最快下個月,草案就能出來。”
阮清霜看著這條訊息,沒有回覆。把手機揣進口袋,走下臺階,走進北京的夜裡。知道,這只是開始。法律條文寫在紙上容易,但要讓它們真正落地,真正改變這個行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不怕,因為不是一個人。的後,有李老師,有周明遠,有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有那些聽了的歌之後說“謝謝”的人。他們都是的,也是的盾。
(第五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