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的前一天，阮清霜又去了一趟消防總隊。
本可以直接去錄音棚的，孟老師已經把編曲做好了，樂隊也約好了，就等的聲音。但總覺得還差點什麼。歌寫出來了，譜子寫好了，旋律在心裡滾了無數遍，但唱不出來。不是唱不了，是唱不對。試過幾次，在招待所裡對著窗外的天空唱，聲音是好的，是有的，但自己知道，不對。那種覺就像是穿了一件別人的服，尺碼合，但不是你的。
所以回來了。需要一個答案，一個只有消防員能告訴的答案。
陳幹事接到的電話時有些意外，但沒有多問，只說“您來吧，我在門口等您”。阮清霜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了。冬天天黑得早，太已經開始西沉，金的線斜斜地照在消防車的紅車上，像是給它們鍍了一層。
“陳幹事，今天有出警嗎？”阮清霜問。
“暫時沒有。不過這個說不準，說不準下一秒就來了。”陳幹事笑了笑，那種笑裡有一種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不是無奈，是習慣。習慣下一秒就可能響起的警鈴，習慣隨時被打斷的生活，習慣把“說不準”當日常。
“我想再跟消防員們聊聊，”阮清霜說，“上次聊完之後，我覺得我還是不太懂。”
陳幹事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帶去了宿舍。
宿舍裡，幾個消防員正在休息。有的躺在床上看手機，有的在桌前寫信——現在還有人寫信，這讓阮清霜有些意外。寫信的是一個年輕消防員，看起來二十出頭，趴在桌上，一筆一劃地寫，字跡工工整整的，像是在完一件很重要的事。
“給誰寫信呢？”阮清霜走過去，輕聲問。
年輕消防員抬起頭，臉一下子紅了，慌忙把信紙翻過去蓋住。“沒。沒寫什麼。”
旁邊的老兵笑了：“給他朋友寫呢。談了三年了，一年見不了幾次面，全靠寫信打電話。”
年輕消防員的臉更紅了，像是被火燒過一樣。阮清霜笑了，沒有追問，在旁邊坐了下來。
“你們平時休息的時候都做什麼？”問。
“睡覺。”老兵說，“出警太累了，一有休息時間就想睡覺。”
“看手機。”另一個說。
“打牌。”還有一個說。
“想家。”說這話的是那個寫信的年輕消防員，他沒有抬頭，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宿舍裡安靜了一下，然後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想家正常，誰不想。”
阮清霜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複雜的緒。這些人，平時在火場裡是鋼鐵戰士，是逆行的英雄，是無所不能的存在。但在宿舍裡，在休息時間，在給朋友寫信的時候，他們就是普通的年輕人。會想家，會怕死，會談，會打牌睡覺玩手機。他們的普通，讓他們的不普通更加珍貴。
“阮清霜同志，”老兵忽然開口，語氣有些猶豫，“您那首新歌，寫完了嗎？”
“寫完了。”
“能......再給我們唱一遍嗎？”
阮清霜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期待，像是一個孩子在等一個故事。沒有辦法拒絕。
“好。”站起來，走到宿舍中間，面對著這幾個穿著能訓練服的消防員，輕聲唱起了《逆行者》。沒有伴奏，沒有話筒，沒有舞臺，只有一間普通的宿舍，幾張上下鋪，幾床豆腐塊，幾個年輕人。但覺得，這是這輩子最重要的一次演唱。
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看到那個寫信的年輕消防員哭了。他沒有出聲，只是眼淚無聲地流，滴在那封還沒寫完的信上，把“想你”兩個字暈開了。
阮清霜唱完了。宿舍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訓練塔傳來的口號聲。
“謝謝，”老兵站起來，聲音有些啞，“謝謝您把我們唱得這麼好。”
阮清霜想說“不是我唱得好，是你們做得好”，但還沒來得及開口，警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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