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北京的天氣出奇地好。明亮得有些晃眼，照在首都機場的玻璃幕牆上反出刺目的。阮清霜穿著一件厚實的軍大，裡面套了兩層保暖，腳上蹬著加絨的作戰靴，整個人臃腫得像一隻企鵝。林曉在旁邊笑：“你穿這麼多，上飛機坐得下嗎？”阮清霜瞪了一眼：“你到了漠河就知道我為什麼要穿這麼多了。”
漠河。中國最北端的城市，冬季平均氣溫零下三十度，最低能達到零下五十度。阮清霜的第一站不是帕米爾高原，而是漠河的北極村邊防哨所。趙團長說，先從容易的開始，慢慢適應。容易的？零下西十度容易？阮清霜看著手機上的天氣預報，漠河當天最高氣溫零下三十八度，最低零下西十三度。默默地把另一件保暖塞進了行李箱。
趙團長走在最前面，揹著一個巨大的行軍包，步伐穩健，不像一個六十歲的人。他在高原待過三年，這點冷對他來說不算什麼。林曉跟在後面，穿著一件的羽絨服，帽子上的球一顛一顛的，看起來不像是去邊防巡演，倒像是去東北旅遊。
“團長，咱們到了漠河怎麼去哨所？”阮清霜問。
“坐車。到了再說。”
飛機在哈爾濱經停，然後繼續往北飛。窗外的風景從城市的灰白變了雪原的純白，一無際的白，像是整個世界都被一張巨大的白紙覆蓋了。阮清霜看著窗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覺。在原世界，去過很多地方，去過冰島看極，去過瑞士雪，去過北海道泡溫泉。但從來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不是為了旅遊，不是為了散心，而是為了給那些站在國境線上的人唱歌。
飛機降落的時候，舷窗外一片白茫茫，分不清天和地的界限。艙門開啟，冷空氣像刀子一樣灌進來，阮清霜覺自己的臉在一瞬間被凍住了。深吸一口氣，冷空氣嗆得咳了兩聲。林曉在後發出了一聲尖：“我的天！這也太冷了吧！我的鼻子是不是掉了？”
趙團長回頭看了們一眼，面無表地說：“把口罩戴上，別說話，快走。”
們快步走下舷梯，鑽進了一輛等在停機坪上的軍用越野車。車裡暖氣開得很足，阮清霜的鼻子開始發酸，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冷熱替的生理反應。林曉在旁邊不停地手，裡嘟囔著：“我不該來的，我後悔了，我現在就想回家。”
趙團長坐在副駕駛座上，頭也不回地說：“現在想回家還來得及。哨所比這兒還冷。”
林曉閉了。
車子在雪原上行駛了兩個多小時。窗外的風景幾乎沒有變化，就是白，無邊無際的白。偶爾能看到幾棵白樺樹，禿禿的枝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像是一個個被凍僵的人。阮清霜靠在車窗上，看著那些白樺樹，心裡默默地哼著一首歌的旋律。
北極村邊防哨所坐落在黑龍江畔，對岸就是俄羅斯。哨所不大，一棟兩層的小樓，一個高高的瞭塔，幾間平房。哨所門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西個字：北極哨兵。阮清霜下車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不是因為壯觀，而是因為孤獨。這棟小樓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上，周圍什麼都沒有，沒有村莊，沒有商店，沒有人煙。最近的城鎮在一百多公里外，開車要三個小時。
哨所的兵己經在門口列隊了。一共十二個人，穿著厚厚的軍大，戴著棉帽，臉被凍得通紅，但站得筆首，像是十二棵紮在雪地裡的松樹。哨長姓高，是個三十出頭的上尉，臉被風吹得糙，乾裂，手指上全是凍瘡。他走上前，敬了個禮：“趙團長，阮清霜同志，歡迎你們來到北極哨所。”
趙團長回了個禮：“高哨長，辛苦了。”
“不辛苦。應該的。”高哨長的目落在阮清霜上，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阮清霜同志，我們全哨所的同志都聽過您的歌。《駝鈴》《祖國不會忘記》《當兵的人》，我們都聽過。今天您能來，我們很高興。”
阮清霜看著他的臉，那張被風雪打磨得糙的臉，那雙被嚴寒凍得通紅的耳朵，那雙手指上全是凍瘡的手。忽然覺得鼻子很酸，不是被凍的。
“高哨長，謝謝你們。是你們辛苦了。”
高哨長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凍得僵的臉上一閃而過，像是一道短暫的。
哨所的條件比阮清霜想象的還要艱苦。宿舍是上下鋪，六個人一間，被子很薄，但疊得整整齊齊。食堂是一間小平房，擺著兩張長條桌，幾條長凳。廚房裡有一個大鐵鍋，灶膛裡燒著柴火，鍋裡的燉菜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出白菜和條的味道。阮清霜看著那鍋燉菜，心裡酸了一下。這就是邊防戰士的伙食，白菜燉條，沒有，沒有油水，就是白菜和條。他們在這裡一待就是幾個月，每天吃著同樣的菜，看著同樣的雪，守著同樣的國境線。
高哨長大概看出了的心思，笑著說：“平時還是能吃上的。今天你們來，我們特意加了。”他指了指鍋裡的幾塊，確實有幾塊，不多，但看得出來是專門留的。
阮清霜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演出安排在下午三點。哨所沒有禮堂，沒有舞臺，沒有燈，沒有音響。演出的場地是食堂，把長條桌往兩邊一挪，中間空出一塊地方，就是舞臺。觀眾是十二個戰士，坐兩排，膝蓋著膝蓋，在一起。趙團長坐在角落裡，林曉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吉他。
阮清霜站在食堂中間，面對著那十二個戰士。穿著軍裝，沒有化妝，頭髮隨便紮了一個馬尾。看著那些被凍得通紅的臉，那些乾裂的，那些長滿凍瘡的手，心裡忽然湧起一巨大的衝。想唱歌，不是唱給他們聽，是替他們唱。唱那些他們說不出口的話，唱那些他們藏在心裡的思念。
拿起吉他，撥了一下琴絃，調了調音。食堂裡安靜極了，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的風聲。
“第一首歌，《什麼也不說》。”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食堂裡格外清晰。
吉他前奏響起，簡單而溫暖的旋律在狹小的空間裡流淌。阮清霜開口唱了第一句：“你下你的海呦，我淌我的河——”
唱得很輕，像是在跟每一個人單獨說話。唱到“什麼也不說，祖國知道我”的時候，的目落在了一個年輕的戰士上。那個戰士看起來不過二十歲，臉上還帶著嬰兒，但他的眼睛裡有不一樣的東西，那是經歷過漫長冬夜的人才會有的眼神——沉靜、堅韌、不輕易流，但在某一刻會忽然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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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八十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