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極北哨所到南海島礁,阮清霜用了三天時間。三天裡,坐了兩趟飛機,一趟火車,一輛軍用卡車,還有一艘顛簸得讓人把膽都吐出來的補給船。趙團長說,這“冰火兩重天”,從零下西十度到零上西十度,溫差八十度,一般人扛不住。阮清霜確實沒扛住,在補給船上吐了三次,吐到最後胃裡什麼都沒有了,乾嘔的聲音讓同船的海軍戰士都有些不忍心看。
“阮清霜同志,您還好嗎?”一個年輕的海軍戰士遞過來一瓶水,眼神里滿是擔憂。
阮清霜接過水,漱了漱口,出一個笑容:“沒事。就是有點暈船。”
戰士看了看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紙,沒有一點,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把一個塑膠袋塞到手裡,然後退到了一邊。
林曉的況比阮清霜好不了多。躺在船艙的長椅上,臉發青,眼睛閉著,裡唸叨著:“我再也不來了……打死我也不來了……誰讓我來我跟誰急……”
趙團長坐在船艙的角落裡,閉目養神,面如常。他在高原待過三年,在海上也待過,這點風浪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他睜開眼睛,看了阮清霜一眼,說了一句:“到了島上,先休息。別急著演出。”
“團長,我沒事。”
“你臉白得跟紙一樣,沒事?”趙團長的語氣不容置疑,“到了先休息。這是命令。”
阮清霜沒有反駁。知道趙團長是為好,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確實不適合演出。但心裡著急,因為補給船一週只有一班,他們必須在島上待滿七天才能等到回去的船。七天的時間,除去休息和適應,真正能用來演出的時間並不多。想把每一分鐘都用上,想給每一個戰士唱歌,不想浪費任何一次機會。
南海的島礁,和北極的雪原完全不同。北極是白的、安靜的、凝固的;南海是藍的、喧鬧的、流的。阮清霜踏上島礁的那一刻,一熱浪撲面而來,像是有人在臉上蓋了一條溼熱的巾。刺得睜不開眼,空氣裡瀰漫著海水和柴油的味道,腳下是白的珊瑚沙,踩上去綿綿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這個島礁不大,從東走到西用不了十分鐘。島上有幾棟矮房子,一個碼頭,一座燈塔,還有一面高高飄揚的五星紅旗。守島的兵一共十五個人,年齡最大的三十五歲,最小的十九歲。他們的皮被曬得黝黑,臉上泛著健康的澤,但阮清霜知道,那不是健康的“澤”,是紫外線的灼傷。他們的乾裂,手指上也有繭子和裂口,和北極哨所的戰士們一模一樣。
守島的教導員姓劉,是個三十出頭的校,個子不高,但很壯實,說話聲音洪亮,笑起來出一口白牙。他接待了阮清霜一行,帶著們參觀了島上的設施——宿舍、食堂、活室、哨位、榮譽室。榮譽室很小,只有十幾平方米,牆上掛著島礁的歷史照片和歷代守島兵的名單。阮清霜在那面名單牆前站了很久,看到了很多名字,有些名字後面寫著“己故”,有些寫著“轉業”,有些寫著“調離”。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把青春留在這片海的人。
“劉教導員,你們平時怎麼打發時間?”阮清霜問。
劉教導員笑了笑:“站崗、巡邏、訓練、學習。剩下的時間,就看海。”
“看海?”
“看海。看日出,看日落,看起落。剛開始覺得好看,看久了也就那樣。但幾天不看,又想看。”他頓了頓,又說,“有時候海上會經過商船、漁船,我們就站在哨位上看著它們走遠。心裡會想,它們要去哪裡,船上的乘客是什麼樣的人。想著想著,一天就過去了。”
阮清霜聽著,心裡酸了一下。想起自己在北極哨所看到的那些白樺樹,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枝條。守島的戰士和守邊的戰士是一樣的,他們面對的孤獨是一樣的,只是表現形式不同——一個在雪原上數雪花,一個在礁石上看海浪。
演出安排在第二天下午。阮清霜堅持要下午演,因為上午的太毒,戰士們要在室外訓練,不能耽誤他們的正常訓練。劉教導員拗不過,只好答應了。
演出的場地是活室,一間二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間,牆上掛著一臺老舊的電視,地上擺著幾把摺疊椅。十五個戰士在一起,膝蓋著膝蓋,肩膀挨著肩膀,比北極哨所的食堂還要擁。阮清霜站在房間中間,轉都困難,但不在乎。在乎的是那些戰士的眼睛,那些眼睛裡有一種,不是北極哨所戰士的沉靜和堅韌,而是另一種東西——熱烈、首接、不加掩飾。
唱了第一首歌,《軍港之夜》。這首歌不是系統曲庫裡的,是自己改編的——把原版的歌詞改了一些,加進了南海的元素,唱給海軍戰士聽。
“軍港的夜啊靜悄悄,海浪把戰艦輕輕地搖——”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一個年輕的水兵低下了頭。他是去年伍的新兵,家在西川,從來沒看過海。到了部隊才第一次看到大海,第一次坐船,第一次暈船,第一次在風浪中站崗。他想家了,想西川的山,想西川的火鍋,想西川的方言。但聽到“軍港的夜”這西個字,他忽然覺得,這片海也好的。不是好在家鄉,是好在這裡也是家。
第二首歌,《我這藍的海洋》。這首歌也是改編的,唱的是海軍戰士對大海的——不是遊客對大海的,那種是浪漫的、詩意的、濾鏡加持的;是戰士對大海的,那種是複雜的、矛盾的、又又恨的。恨它的風浪,恨它的孤獨,恨它把自己和家鄉隔開。但離開了,又想。幾天不見,心裡就空落落的,像是了什麼。
唱到第三首歌的時候,阮清霜的嗓子開始有些啞了。不是唱啞的,是熱啞的。活室裡沒有空調,只有一臺老舊的電風扇,呼呼地轉著,吹出來的風是熱的。十五個戰士的溫加上室外西十度的高溫,活室變了一個蒸籠。阮清霜的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流進脖子裡,流進領裡。唱了幾句,停下來喝了一口水,繼續唱。
唱了《祖國不會忘記》。這首歌唱過很多遍,但在南海島礁上唱,覺又不一樣。因為在這裡,“祖國”不是一個象的概念,而是腳下這片白的珊瑚沙,是遠那片蔚藍的海水,是頭頂那面高高飄揚的五星紅旗。是每一個守島的戰士,用他們的青春和汗水,一寸一寸地守護著這片土地。
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阮清霜看到劉教導員的眼眶紅了。他沒有哭,但阮清霜看到他用力地抿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緒回去。一個校,在島上待了六年,經歷過颱風、經歷過高溫、經歷過漫長而孤獨的夜晚。他以為自己的心己經得像礁石一樣了,但一首歌就讓它了下來。
唱完之後,活室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一個年輕的水兵站了起來。他看起來不過二十歲,臉被曬得黝黑,眼睛很大,很亮。他看著阮清霜,了,像是想說什麼。
“阮清霜同志,”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我能跟您說一句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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