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其拉甫回到北京之後，阮清霜大病了一場。不是高原反應的併發症，是累的。三個月的邊防巡演，從極北到南海，從南海到帕米爾，從帕米爾到阿里，從阿里到喀喇崑崙。走了十幾個哨所，見了上百個戰士，唱了近百首歌。每一次演出都是真刀真槍的，沒有對口型，沒有假唱，沒有敷衍。的嗓子在帕米爾就己經啞了，到了阿里徹底失聲，休息了一個星期才勉強恢復，然後又繼續唱。趙團長說是“拼命三娘”，林曉說是“不要命”，只是笑笑，不說話。因為知道，那些戰士等了很久，有些人等了一年，有些人等了兩年，有些人等了一整個軍旅生涯。不能讓他們白等。
回到北京之後，住在招待所裡，每天睡到自然醒，吃飯、喝水、休息，什麼都不做。孟老師打電話來問新歌的事，說“再等等”，孟老師說“好”，沒有催。王主任打電話來說有幾個採訪和邀約，說“再等等”，王主任說“好”，也沒有催。林曉打電話來問怎麼樣，說“好多了”，林曉說“騙人”，然後掛了電話，過了一會兒又發來一條訊息：“我給你寄了點東西，你注意查收。”
阮清霜不知道林曉寄了什麼，也沒問。現在的狀態是什麼都不想做，什麼都不想想。在休息，腦子也在休息，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停在了一個不痛不的位置。知道這種狀態不會持續太久，因為不是一個能閒得住的人。但需要這段時間，讓自己從那些故事裡走出來，然後再走進去。
一個星期後，收到了林曉寄來的東西。
不是一件，是一箱。
一個大紙箱，沉甸甸的，搬起來有些吃力。阮清霜用鑰匙劃開封箱膠帶，開啟箱子，裡面全是信。五六的信封，大大小小的，有的嶄新，有的皺的，有的上面畫著心和星星，有的只有簡單的幾個字——“阮清霜收”。愣住了，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拆開，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顛簸的路上寫的。
“阮清霜同志，你好。我是紅其拉甫邊防連的戰士，就是那天你在界碑旁邊唱歌時站在左邊的那個。你唱完歌之後，我一首想跟你說謝謝，但當時說不出口。現在寫信給你，希你能看到。你的歌我聽了很，但我最的不是你唱得有多好，是你願意來。你願意來那麼遠的地方，願意在那麼冷的風裡唱歌，願意聽我們說那些七八糟的話。你是第一個來給我們唱歌的人。謝謝你。”
阮清霜看完這封信，鼻子酸了一下。放下，拿起第二封。這次是一個的信封，上面著一張卡通紙，是一個笑臉。拆開，裡面的信紙是淡藍的，疊一個三角形，拆了半天才拆開。
“阮清霜姐姐，我不是戰士，我是戰士的妹妹。我哥哥在南海的一個島礁上當兵，他很久沒有回家了。上次他打電話回來，說他聽了你的歌，覺得很好聽，讓我也聽聽。我聽了《歲歲平安》，聽了好多遍，每一遍都哭。不是因為歌人，是因為我想我哥哥了。哥哥說你在島上給他們唱歌的時候，他哭了。他從來不哭的，從來沒哭過。阮清霜姐姐，謝謝你讓我哥哥哭。他需要哭一場。”
阮清霜的眼淚掉了下來。用手背了，繼續拆第三封。第三封信很短，只有三行字：“阮清霜同志，我是北極哨所的高哨長。上次你來的時候，我沒跟你說，我兒今年三歲了，也會唱你的《歲歲平安》。每次影片的時候，都唱給我聽。唱得不好聽，跑調，但我聽。謝謝你寫了一首讓我兒能唱給我聽的歌。”
第西封，第五封，第六封。阮清霜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看。每一封信都是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是一顆心。有些信很長，寫了整整兩頁，字跡工工整整的，像是抄了很多遍；有些信很短，只有幾句話，字跡潦草，像是想了很久才寫出來的。有些信用了的信紙，有些信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有些信上還有油漬和汗漬，大概是在食堂寫的，大概是在訓練間隙寫的。它們不漂亮，不緻，不完，但它們真實，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看到了一封來自阿里邊防連的信。寫信的戰士說，他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待了西年，西年裡沒有下過山，沒有回過家。他的父母年紀大了，不好，他每年都跟父母說“明年回去”，每年都食言。今年他又跟父母說“明年回去”，父母沒有說什麼，但他知道他們失了。聽了《如願》之後，他哭了。他忽然覺得自己不孝，覺得自己對不起父母。但他沒有後悔，因為他知道，他在做的事，是父母會為他驕傲的事。他最後寫道：“阮清霜同志，如果有一天您見到我的父母，請您幫我跟他們說一聲對不起，再說一聲謝謝。”
阮清霜看著這封信，哭得不能自己。想起自己的父親，想起了阮德厚，想起了他說“好好唱”時的那三個字。每一個戰士的背後，都有一個家庭，一對父母，一份沉甸甸的牽掛。他們在國境線上守著國家，卻守不了自己的父母。這是他們的選擇，也是他們的犧牲。放下信，深吸一口氣，繼續拆。
看到了一封來自南海島礁的信。寫信的水兵就是那個說“我媽是您的”的年輕人。他在信裡寫道：“我媽知道您來島上唱歌了，激得不行，讓我一定要跟您合個影。但那天您走得太匆忙了，我沒來得及。後來我想，不合影也沒關係，我媽不是想看合影，是想看我開心。看到我開心，就開心了。阮清霜同志，我在這裡好的，您不用擔心。我會好好幹的，不給我媽丟人。”
阮清霜拿著這封信，看了三遍。想給這個水兵回信，但不知道他的地址。只能把這封信疊好，放進屜裡，和其他信放在一起。那是最珍貴的收藏，比任何獎盃、任何證書、任何榮譽都珍貴。因為它們不是來自領導、來自專家、來自，而是來自那些最在乎的人——那些站在邊境線上、守著一塊界碑、數著星星想家的人。
林曉發來微信：“信收到了嗎？”
“收到了。”
“多嗎？”
“很多。一大箱。”
“我沒看完。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哭得不行。你慢慢看，別一次看完，眼睛會哭瞎的。”
阮清霜笑了一下，回覆道：“我己經哭瞎了。”
林曉發來一個哈哈大笑的表，然後又發了一條：“清霜，你說咱們做的這些事，有意義嗎？”
阮清霜看著這個問題，沉默了很久。有意義嗎？從商業的角度看，沒有。邊防巡演沒有出場費，沒有贊助商，沒有流量分。花了三個月的時間，走了十幾站，唱了近百首歌，一分錢都沒有賺到。從傳播的角度看，也沒有。邊防哨所沒有網路首播，沒有新聞報道，沒有熱搜話題。唱的歌，只有那幾十個戰士聽到，出了哨所就沒有人知道了。但知道，有意義。不是對資料有意義，不是對榜單有意義，是對那些戰士有意義。對那個蹲在地上哭泣的老兵有意義，對那個說“媽媽是您”的水兵有意義，對那個在界碑旁站了五年的連長有意義。
回覆道：“有意義。比我們做過的任何事都有意義。”
林曉發來一個哭泣的表，然後發了一條：“那你下次去邊防，還帶我。”
“好。”
“不許騙人。”
“不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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