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霜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整整五天。
這五天裡,反覆聽梅會長教的那段《穆桂英掛帥》,聽到每一個字、每一個腔、每一個氣口都刻進了骨頭裡。不是要把京劇唱流行歌,也不是要把流行歌唱京劇。要找一個隙,一個能讓兩種唱法在同一首歌裡共存、對話、融的隙。那個隙太窄了,窄到試了幾十種方法都找不到口。
第五天晚上,放棄了。不是放棄創作,是放棄“找”。坐在鋼琴前,不再想什麼京劇、什麼流行、什麼界,只是彈著琴,哼著調,像小時候在雲山縣的山坡上對著風唱歌一樣,沒有目的,沒有方向,沒有期待。然後,一段旋律從的指尖流了出來。不是京劇,也不是流行,是第三種東西。它有京劇的韻味,但不是照搬;它有流行的旋律,但不是俗。它像一條河,從古老的河床裡流出來,經過現代的峽谷,最終匯一片開闊的平原。知道,就是它了。
旋律有了,歌詞也跟著來了。阮清霜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戲一折,水袖起落。”停了一下,看著這七個字,覺得對了。戲一折,是摺子戲的一折,是人生的一折。水袖起落,是演員的作,也是命運的姿態。繼續寫:“唱悲歡唱離合,無關我。”這是學戲時最大的悟——京劇演員在臺上不是在演自己,是在演別人。他們的喜怒哀樂是角的,不是自己的。但臺上的每一個轉,都是自己走的。“扇開合,鑼鼓響又默。戲中戲外人,憑誰說。”寫到這裡的時候,想起了梅會長站在空的展廳裡,看著那些泛黃的劇照,說“他們都走了”。戲還在,唱戲的人走了。聽戲的人還在嗎?
寫到了副歌。“慣將喜怒哀樂都藏於墨,把陳詞唱穿,借古人冠。演盡深,卻道是尋常。”這幾句,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改了又改,改了又改。“演盡深,卻道是尋常”——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那些在臺上演了一輩子深的演員,下了臺,也許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坐在衚衕口曬太,買菜,做飯,帶孫子。沒有人知道他們曾在臺上讓多觀眾落淚。那又怎樣?尋常,才是生活的底。
最後一句,寫了很多個版本,都不滿意。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句話——不是想的,是它自己冒出來的——“位卑未敢忘憂國,哪怕無人知我。”位卑未敢忘憂國。這是陸游的詩,原句是“位卑未敢忘憂國,事定猶須待闔棺”。把後一句改了“哪怕無人知我”,因為寫的不只是國,是那些不被看見、不被記住、不被理解的人——那些在基層劇團唱了一輩子戲、從沒上過電視、從沒拿過獎、到退休都沒混上國家一級演員的老藝人。他們位卑,但他們從未忘記自己站在舞臺上的使命:把戲唱好,把人做好。
阮清霜放下筆,把整首歌詞從頭到尾唸了一遍。唸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給梅會長髮了一條訊息:“梅會長,詞寫好了。您看看。”梅會長很快回復,只有一個字:“好。”
第二天一早,阮清霜去了戲曲協會。梅會長坐在辦公室裡,面前的桌上攤著發來的歌詞,紙上麻麻寫滿了批註。他的眼眶有些紅,但表很平靜。他指著副歌的那句“位卑未敢忘憂國,哪怕無人知我”,說了一句:“這句,是所有戲曲人的心裡話。”
阮清霜低下頭,看著那些批註。梅會長不僅讀懂了的詞,還幫改了幾個字。原詞是“戲一折,水袖起落”,梅會長把“起落”改“起又落”。一字之差,意境完全不同。“起落”是作,“起又落”是宿命。接了。原詞中“扇開合,鑼鼓響又默”的“默”字,梅會長圈了出來,旁邊寫了一個“靜”。響又靜,比響又默更有畫面。也接了。
“梅會長,我想把這首歌做一個界作品。有京劇,有流行,有老藝家的唸白,有年輕人的歌聲。”
梅會長看著。“你想怎麼做?”
“我想請您出山。在歌裡唸白,念那段《穆桂英掛帥》的定場詩。”
梅會長沉默了很久。他今年七十三歲,己經多年沒有登臺演出了,嗓子不如從前,段也不如從前。但他看著阮清霜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功利,沒有算計,只有一種純粹的、熾熱的、像火焰一樣的東西。
“好。”他說,“我這把老骨頭,再唱一次。”
錄音那天,孟老師把工作室清空,只留了一架鋼琴、幾把椅子和幾支麥克風。梅會長穿了一件深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不苟,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像一尊雕塑。阮清霜站在麥克風前,深吸一口氣。
前奏響起。孟老師這次用了最簡潔的編曲——一把二胡,一架鋼琴,一面鼓。二胡的聲音如泣如訴,像是一個老藝人在深夜的舞臺上獨白。鋼琴的和絃簡單而剋制,像是一盞昏黃的燈,照亮了舞臺的一角。鼓聲只在副歌部分出現,沉穩有力,像是心跳,又像是腳步聲。
阮清霜開口唱了第一句。“戲一折,水袖起又落。”的聲音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唱給所有人聽,這一次,是唱給一個人聽——那個在臺上唱了一輩子戲、下了臺卻無人知曉的老藝人。的聲音裡有尊重,有心疼,有一種“我懂你”的溫。
唱到副歌“位卑未敢忘憂國”的時候,的聲音放了出來。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放開,而是那種首了腰板的、堂堂正正的、不卑不的放開。不是在替自己唱,是在替那些從未被看見、從未被記住、從未被理解的人唱。他們位卑,但他們的心不卑。
梅會長的唸白在間奏中響起。他的聲音蒼老但有力,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喚起我破天門壯志凌雲。”那是《穆桂英掛帥》中最經典的幾句唸白,說的是穆桂英聽到戰鼓聲,重新披掛上陣的故事。梅會長念這幾句的時候,沒有看詞,幾十年了,這幾個字刻在他骨頭裡,閉著眼睛都能念。他的聲音有些抖,那不是張,是激。七十三年的人生,六十多年的舞臺生涯,所有的悲歡離合、酸甜苦辣,都濃在這幾句唸白裡了。
最後一遍副歌,阮清霜唱得更加堅定。“位卑未敢忘憂國,哪怕無人知我。”唱到最後一個字,沒有收,而是讓那個音在空氣中慢慢消散,像是在空中畫了一個句號,又像是在問一個問題——有人知道嗎?有人聽到嗎?有人在乎嗎?
歌聲落下。錄音棚裡安靜了很久。阮清霜站在麥克風前,淚流滿面。想到了梅會長,想到了那些在基層劇團唱了一輩子戲的老藝人,想到了那些坐在空的劇場裡依然唱得聲嘶力竭的影。
梅會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面前,沒有說話,只是地握住了的手。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青筋凸起,但很暖。
“孩子,”他的聲音有些啞,“謝謝你。”
阮清霜搖了搖頭。“梅會長,應該是我謝謝您。謝謝您把戲曲傳給了我,謝謝您讓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
梅會長看著,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有心酸,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不捨,也許是釋然。“這首歌,《赤伶》?”他問。
“嗯。《赤伶》。赤子的赤,伶人的伶。”
梅會長唸了一遍這兩個字,點了點頭。“赤伶,赤子之心,伶人之魂。好名字。”
(第七十西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