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飛往北京的航班在清晨降落。阮清霜過舷窗看到灰濛濛的天空,心裡忽然湧起一奇怪的覺——每次出國回來,都會覺得北京的空氣不如外面。但如果讓選,還是會選北京。不是因為空氣,是因為人。
這次在法國待了十天。除了國際音樂節,還參加了幾個文化流活,去了當地的中文學校,給學中文的法國學生唱了《萬疆》。那些學生唱“紅日升在東方”的時候,發音不準,聲調全歪,但他們唱得很大聲,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從腔裡推出來。阮清霜站在那裡聽著,忽然覺得這就是文化輸出。不是把東西塞給別人,是別人主出手來,說“我想學,你教我”。
國際音樂節的演出也很功。唱了《永不言棄》和《我的祖國》。現場有來自幾十個國家的觀眾,大部分人聽不懂中文,但《永不言棄》唱到副歌的時候,有人跟著哼了起來——不是歌詞,是旋律。旋律不需要翻譯,它會自己走路。唱完之後,一個法國老太太走過來,拉著的手,說了一堆法語,阮清霜沒聽懂。翻譯告訴,老太太說:“我老了,聽了一輩子的歌,但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聲音。你的聲音裡有。”
阮清霜看著老太太那雙渾濁的、佈滿皺紋的、卻依然明亮的眼睛,說了一句:“謝謝您。這束,不是我一個人的,是所有聽歌的人一起點亮的。”
回到北京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倒時差,是去清霜學院。十天沒見學生,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了什麼東西。到的時候正是上課時間,教室裡傳來鋼琴聲和學生們的歌聲。唱的是一首沒聽過的歌,旋律稚但好聽,像是剛長出來的新芽。
陳默在走廊裡等,手裡拿著一沓厚厚的材料。“阮老師,這是最近一週的基金申請。三百多份,我篩出來五十份,您再看一遍。”
阮清霜接過材料,翻了翻,看到很多悉的名字——有些是清霜學院的學生,有些是在邊防巡演時認識的戰士,有些是素未謀面但從作品裡能到才華的陌生人。在一份申請材料前停下來,申請人趙小河,十八歲,來自原主老家雲山縣。他在申請信裡寫道:“我從小就喜歡唱歌,但家裡窮,上不起音樂學院。村裡人都說唱歌不能當飯吃,讓我去打工。我不想打工,我想唱歌。阮清霜老師,您也是從雲山縣走出來的,您能幫幫我嗎?”
阮清霜看著這封信,想起了原主。那個十八歲的孩從雲山縣坐綠皮火車去當兵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不知道前方是什麼,但知道,必須走。如果不走,會後悔一輩子。
“這個人,要了。”阮清霜把趙小河的申請材料出來,遞給陳默,“告訴他,學費全免,食宿全包。讓他來北京,唱歌。”
陳默接過材料,看著阮清霜的眼睛,說了一句:“阮老師,您知道現在有多人在排隊等基金嗎?五百多人。能幫一個是一個,但幫不了所有人。”
阮清霜沉默了片刻,說:“你說得對。我幫不了所有人,但幫一個,是一個。幫了兩個,就是一雙。幫了一百個,就是一百個火種。火種多了,總能燒出一片天。”
陳默看著,沒有說話,把那份材料收好,轉走了。他的背影瘦削,但很首。
下午,阮清霜去了孟老師的工作室。孟老師正在編一首新曲子,是沒聽過的旋律,輕快明亮,像是春天的溪水在石頭上跳躍。
“孟老師,新曲子?”
“嗯。寫給清霜學院的。你那些學生,總得有自己的歌。”
阮清霜走過去,站在調音臺後面,看著螢幕上麻麻的音軌。孟老師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每一個音符都像是一顆種子,落進泥土裡,等待發芽。想起了自己在文工團的日子,趙團長也是這樣教的。一句一句地教,一遍一遍地示範,從來不嫌煩,從來不嫌慢。那時候覺得自己學得慢,現在知道了,不是學得慢,是趙團長教得細。
“孟老師,您說,這些學生以後會變什麼樣?”
孟老師的手指停了一下,想了想,說了一句:“會變他們想變的樣子。不是你想讓他們變的樣子,是他們自己想變的樣子。”
阮清霜愣了一下——這不是想要的答案,但卻是需要的答案。
從工作室出來,天己經黑了。沈靜在車裡等,看到出來,發了車。阮清霜坐進後座,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的腦子裡有很多東西在轉——法國的老太太、趙小河的申請信、孟老師的新曲子、陳默的背影、李勝素的《貴妃醉酒》、梅會長的唸白。這些東西像一鍋粥,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但不急著分開它們,因為知道,有一天,它們會自己找到各自的位置。
手機震了一下。林曉發來一條訊息:“清霜,你猜我今天在電視上看到誰了?”
“誰?”
“你。在新聞聯播上。說你去了法國,唱了《我的祖國》,外國人很喜歡。你的臉在電視上出現了五秒鐘,我在電視機前尖了十秒鐘。”
阮清霜笑了一下,回覆道:“下次記得錄下來。”
“錄了!己經發朋友圈了!”
阮清霜開啟朋友圈,看到林曉發了一張電視螢幕的照片,螢幕上正好是在法國唱《我的祖國》的畫面,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來是。林曉的配文是:“我的閨,上新聞聯播了。你們羨慕嗎?”
阮清霜看著這條朋友圈,眼睛有些發熱。曉還是那個曉,哭,笑,炫耀,在朋友圈裡曬一切。阮清霜不知道有沒有變,但知道,自己變了。變得不怕了——不怕被人罵,不怕被人恨,不怕被人威脅,不怕一個人走夜路。因為知道,這條路上,有很多人在陪。
(第八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