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星,華國,某市。
深夜十一點,科學院生命科學研究所的燈還亮著。這棟灰的六層建築坐落在城市西郊的科技園區裡,周圍是片的白楊樹,風一吹,樹葉嘩啦啦地響,像是有人在遠鼓掌。頂層最裡面的一間辦公室,門虛掩著,從門裡出一道昏黃的燈。
辦公室裡坐著一個人,頭髮全白了,背有些駝,戴著老花鏡,正在看電腦螢幕。螢幕上是麻麻的資料,不是文字,是波形——像是心跳,又像是聲波,起伏不定,沒有規律。他己經看了整整一天了,眼睛酸得流淚,但他沒有停下來。他不敢停,怕錯過什麼。
他姓陳,陳院士,今年七十六歲。他是“文娛生命維持系統”研發團隊的負責人,也是最後還在堅持的人。二十七人的團隊,走了十二個。有的調離了,有的退休了,有的去世了。只有他,還在這間辦公室裡,守著那臺老舊的伺服,守著那個不知道有沒有功的機會。二十七年前,他們把系統送進了未知的維度,送走了一個在車禍中死去的年輕人。的名字阮清霜,二十八歲,華國歌手,車禍亡。他們提取了的靈魂,把它編碼資料,載進系統,然後按下發鍵。螢幕上的波形跳了幾下,然後歸於沉寂。從此,再也沒有收到過任何訊號。
二十七年了。陳院士每天都會來看這臺伺服,看那些沒有規律的波形,看那些沒有含義的資料。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還在,這臺伺服就不會關。因為關掉它,就等於關掉了那個年輕人回家的門。回不來了,這是事實。但門不能關,關了就連念想都沒了。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周,是陳院士的學生,也是團隊裡最年輕的員。他手裡拎著兩個飯盒,放在桌上,開啟,熱氣冒出來,是餛飩。
“老師,您又忘了吃飯。”周醫生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心疼。
陳院士沒有抬頭,也沒有接手。“先放著。我看完這一段。”
周醫生沒有走,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旁邊,也看著螢幕。那些波形他看不懂,但他在看。陪老師看,看了二十多年,己經習慣了。
“老師,您說,還活著嗎?”
陳院士的手頓了一下。他摘下老花鏡,了鼻樑。這個問題,周醫生問過很多次,每一次他都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他不知道那個系統有沒有功,不知道那個靈魂有沒有找到新的,不知道那個阮清霜的人有沒有在新的世界裡活下來。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有信念。
“活著。”陳院士說,“只要我們在等,就活著。”
周醫生看著他花白的頭髮、深深的皺紋、微微抖的手指,忽然覺得鼻子一酸。老師老了,真的老了。二十多年前,他意氣風發,帶著團隊攻克了一個又一個技難關,在實驗室裡通宵達旦,從不覺得累。現在他連走路都要拄柺杖,連說話都要氣,但他還在等。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訊號。
“老師,您回去休息吧。我替您看著。”
陳院士搖了搖頭。“不用。你回去吧。你家裡有孩子。”
周醫生想說什麼,但看到老師的表,又把話嚥了回去。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陳院士己經重新戴上了老花鏡,盯著螢幕,一不。那個背影,像一座雕塑,又像一盞燈。
凌晨三點,伺服的警報響了。不是故障的警報,是訊號的警報——二十七年沒有響過的警報。陳院士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老花鏡掉在地上,他沒有撿。他撲到螢幕前,看著那些波形。不再是雜無章的,是有規律的、有節奏的、像是一首歌的波形。
他的手在發抖,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按下了錄音鍵,把那段波形錄了下來。然後他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耳機裡傳來一個聲音,很遠,很輕,像是在空曠的山谷裡唱歌。但他聽清楚了每一個字。
“送戰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響起駝鈴聲——”
陳院士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他摘下耳機,捂住了臉。二十七年了,他等到了。不是資料,不是訊號,是一首歌。那首歌他從來沒有聽過,但它好聽。好聽到他一個七十六歲的老頭子,哭得像個孩子。
周醫生被電話鈴聲吵醒。他接起來,聽到老師的聲音在發抖:“活著。活著。”周醫生的眼淚也湧了上來。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因為他知道老師不會騙他。老師等了一輩子,不會把一個假訊號當真。
第二天,陳院士把那段錄音放給僅存的幾位團隊員聽。他們都老了,頭髮白了,背駝了,有的人己經坐上了椅。但他們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那個聲音,是他們二十多年前送走的那個靈魂。活了,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活了,在唱歌。
陳院士做了一個決定。他把那段錄音刻了碟,每人發了一張。碟的封面上印著一行字:“阮清霜——藍星華國歌手。生於一九九五年,卒於二零二三年。在另一個世界,繼續唱歌。”
他把碟放在口,閉上眼睛,角微微彎起。那不是笑,是一種釋然——包袱放下了,心願了了,可以走了。
三個月後,陳院士走了。走的那天,他的手裡還攥著那張碟。碟己經被他聽了很多遍,表面有了劃痕,但他捨不得放下。護工想拿走,他不讓。他把它在口,像是抱著一個孩子。
周醫生在他的中發現了一封信,不是寫給家人的,是寫給阮清霜的。信很短,只有幾句話:“阮清霜同志,你好。我是陳院士,就是把你送走的那個人。我不知道你在哪裡,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這封信。但我想告訴你,你是功的。你的歌,我們聽到了。謝謝你替我們活著。繼續唱,別停。”
周醫生把這封信和那張碟一起,鎖進了研究所的保險櫃裡。保險櫃的碼,是阮清霜的生日。
很多年以後,藍星的網際網路上出現了一段錄音。錄音的來源不明,音質很差,但旋律很。有人把那首歌翻唱了,上傳到了音樂平臺,獲得了數百萬的播放量。評論區裡,有人說“這首歌是誰寫的,真好聽”;有人說“這個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有人只發了一個哭泣的表。沒有人知道,這是一段來自平行時空的歌聲,是一個被科學拯救的靈魂,用僅有的一點能量,穿越了維度的壁壘,告訴那些還在等的人——我活著,我在唱歌,你們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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