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班人的事,阮清霜沒有公開宣佈。只是開始在清霜學院裡多走,多觀察,多留意那些平時不太顯眼但在關鍵時刻總能讓人眼前一亮的瞬間。
趙小河在一個午後的即興創作讓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那天的課程是旋律寫作,阮清霜出的題目很簡單——“寫一段你記憶中最深刻的聲音”。大多數學生寫的是城市裡的聲音,車流、人聲、廣場舞的音樂。趙小河寫了五分鐘,然後站起來,走到鋼琴前,彈了一段旋律。那旋律不是從琴鍵上生髮出來的,是從他的手指裡流出來的,笨拙但真誠,像是一個人第一次學說話,每一個字都說得吃力,但每一個字都是自己想說的。
阮清霜問他寫的是什麼。趙小河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是我媽喊我吃飯的聲音。”臺下有人笑了。他沒有理會,繼續說:“我們家窮,沒有電話。我媽每次做好飯,就站在村口喊。我不管在村裡的哪個角落,都能聽到。的聲音不好聽,沙啞,像破鑼。但那個聲音,是我這輩子聽到過的最好的聲音。”他把那段旋律又彈了一遍,這一次,阮清霜閉上眼睛去聽。聽到了,不是旋律,是母親對孩子的呼喚。
周深的才華在很久以前就認可了。他的聲音是老天爺賞飯吃,空靈、清澈、像山谷裡的風。但他這個人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人忽略他的存在。他從不主說話,從不爭搶機會,從不表現自己。他只是坐在角落裡,聽別人說,看別人做,然後回去自己琢磨。這種格適不適合做接班人?阮清霜不確定。但知道一件事——接班人不需要格鮮明,需要的是作品鮮明。
林小溪的狀況是最大的擔憂,但不是唯一的擔憂。的才華毋庸置疑,雙殘疾並沒有限制的想象力。寫的歌天馬行空,有時候像話,有時候像寓言,有時候像夢。但太孤獨了,不是沒有人理的那種孤獨,是那種把自己關在殼裡、不讓人靠近的孤獨。接班人需要開啟自己,需要被人看見,需要站在聚燈下接所有人的審視。能承嗎?
阮清霜沒有急著做決定,開始創造機會,讓這三個人分別參與一些實際的工作。帶趙小河去錄音棚,讓他旁觀整首歌的製作流程,從編曲到錄音到混音到母帶理,每一個環節都讓他看、讓他問、讓他記。他問得最多的是“為什麼”——為什麼選這個樂,為什麼這個音要拖長,為什麼混響要加這麼多。有些問題孟老師回答了,有些問題孟老師沒有回答,說“你聽”。他就聽,一遍一遍地聽,聽到耳朵發紅。
讓周深參與基金的評審工作。幾百份申請材料堆在桌上,陳默帶著他一頁一頁地看。周深看得極慢,每一首歌都聽完,每一個字都看完,每一個申請人的故事都認真對待。有一天他看到凌晨兩點,第二天早上又準時出現在辦公室。陳默說他比自己做評審還認真。阮清霜說認真的人不會差。
把林小溪的一首歌推薦給了電視劇製作方,作為片尾曲的備選。那首歌《站在風裡》,歌詞裡有這樣一句:“我從未站起,但我從未倒下。”製作方的人聽了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這首歌,比劇還人。”片尾曲定下了。
一個月後,阮清霜把他們三個到了辦公室。辦公室裡沒有別人,只有和他們。趙小河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首;周深靠在窗邊,著窗外發呆;林小溪坐在椅上,手裡抱著一個筆記本,封皮己經磨得發白。
阮清霜開門見山。“今天你們來,是想跟你們說一件事。我準備培養一個接班人。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未來的某一天。到那時候,我會把清霜學院、原創基金、還有我唱過的那些歌,全部給他。”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看著。眼神里有詫異,有張,有期待。
“你們三個,是我最看好的。但我還沒有決定選誰,也許你們三個都選,也許一個都不選。這取決於你們自己,也取決於時間。今天我只想聽你們說一句話——你們為什麼要唱歌?”
趙小河第一個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因為唱歌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個廢人。”他的聲音有些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我從雲山縣來,沒有學歷,沒有背景,沒有錢。村裡人覺得我瘋了,跑到北京去唱歌。我媽支援我,但不懂。只是說,你想去就去吧,別著。我來了北京,進了學院,學了唱歌。第一次上臺的時候,我都在抖。但唱完之後,臺下有人鼓掌。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別人為我鼓掌。那一刻我覺得,我不是廢人。我是一個有用的人。”
周深沉默了很久。他向窗外,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然後開口了。“為什麼唱歌?我不唱歌,我就會憋死。不是誇張,是真的會憋死。我有很多話想說,但我不會說。寫下來,又不知道寫什麼。只有唱出來,心裡才舒服。所以我不是為了別人唱歌,我是為了自己。”
到林小溪時,低頭看著手裡的筆記本,沒有翻開。沉默了很久,久到阮清霜以為不會回答了。然後抬起頭,眼眶是紅的。“我以前以為,我唱歌是為了證明我不比別人差。我坐在椅上,別人能做的事我做不到,我就用唱歌來證明我有用。但現在我不這麼想了。我唱歌,不是因為我比別人差,是因為我和別人一樣。一樣有夢想,一樣有,一樣想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一點什麼。”
阮清霜聽完了,的目從趙小河移到周深,又移到林小溪,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也許要找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時代。一個人扛不起這面旗,三個人或許可以。各扛一隅,各守一方,把這個慢慢變得乾淨的行業穩穩當當地撐起來。
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來。時機未到,人也沒有。但己經把種子種下了——在他們心裡,在心裡。
(第一百一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