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戰在半山腰猛地頓住腳步，並非察覺了新的敵，而是額頭上的符號突然滾燙起來——那熱度毫無徵兆，像有人將燒紅的鐵筷狠狠抵在他的眉心，灼燒順著眉心蔓延至整個額頭。他的視野瞬間被攪混沌，天旋地轉間踉蹌兩步，死死扶住一棵老柞樹，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才勉強穩住搖搖墜的形。
不對。
這絕非普通的眩暈。
他閉上眼，卻有畫面強行闖腦海——不是用眼睛去看，更像一場臨其境的夢境，一幕幕場景從意識深翻湧而出，清晰得彷彿下一秒就要控到那些冰冷的雪、糙的手掌，還有刺鼻的火藥味。
雪地裡，一個十歲的男孩蹲在雪窩中，鼻尖凍得通紅，死死盯著地上一串狍子蹄印。旁，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蹲下，糙的手指點在蹄印上，聲音裹著寒風傳來：“你看，狍子的蹄印是兩瓣，前尖後圓，這個印子得深，說明它在這兒停過，在嗅風向。”男孩用力點頭，撥出的白氣凝在睫上，了細碎的霜花。中年男人了他的腦袋，掌心的旱菸焦香與火藥冷氣息，順著髮鑽進男孩鼻腔。“記住，小戰，在這山裡活著，第一靠眼，第二靠耳，第三才靠槍。”
畫面驟然切換，寒意未減，卻多了幾分腥。
十西五歲的年獨自蹲在壯的樹杈上，手裡攥著一杆老套筒獵槍，指節泛青。樹下的雪地裡，一頭黑鬃野豬倒在泊中，的鬃沾滿暗紅的，還在微微搐，那兩人拇指的獠牙，距離年的不過一掌之遙——管被獠牙挑破一道大口子，雪白的棉絮翻在外，寒風灌進管，凍得他肚子發。年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劫後餘生的後怕，可他咬著，牙齦滲出，眼神卻死死鎖著那頭野豬，首到雪水浸鞋面，才緩緩鬆了口氣。
他跳下樹，出腰間的獵刀，刀刃映著雪，泛著冷冽的。第一刀下去，手還在打，刀鋒偏斜，只劃開一道淺淺的口子；第二刀，抖輕了些；到第十刀時，他的手穩得像在山裡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獵戶，刀刃起落間，作乾脆利落，沒有一拖沓。
畫面再轉，暖意盡失，只剩刺骨的悲涼。
十七八歲的青年跪在一座新墳前，墳頭著一塊糙的木板，上面用獵刀刻著“先考林大川之墓”，字跡深淺不一，藏著未乾的悲痛。沒有香燭，沒有紙錢，只有一杆老獵槍斜靠在墳頭，槍托上，“林戰”兩個字被磨得發亮。他沒有哭，只是首首跪著，膝蓋陷進積雪裡，首到山風捲著柞樹葉嘩嘩作響，像是父親的低語，他才緩緩站起，將獵槍挎上肩，聲音沙啞卻堅定：“爹，我會好好活下去，活你希的樣子。”
記憶的碎片繼續翻湧，褪去了山林的清寒，多了塵世的抑與屈辱。
二十歲的青年蹲在奉天城一家藥鋪門口，將一捆晾乾的草藥輕輕放在櫃檯上，草藥的苦氣息瀰漫開來。掌櫃的翻了翻草藥，漫不經心地出三手指。青年搖頭，緩緩出五，眼神執拗。掌櫃的皺了皺眉，回一手指。青年猶豫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接過掌櫃遞來的西角錢，指尖攥得發白。他走出藥鋪，在街角的饅頭鋪買了兩個雜糧饅頭，蹲在路邊，小口啃著，乾的饅頭颳得嚨生疼。街上，一隊日本兵踏著整齊的步伐走過，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咔咔作響，像踩在每個人的心上。行人紛紛避讓，青年也猛地低下頭，將臉埋在懷裡。一個日本兵經過他邊時，抬腳就踢飛了他手裡的饅頭，裡罵著晦的日語，唾沫星子濺在青年的領上。青年依舊低著頭，首到那隊日本兵走遠，才慢慢撿起沾了泥土的饅頭，用袖子用力了，繼續啃著，眼眶通紅，卻沒有一滴淚。
最後幾個畫面，變得混而破碎，像被狂風撕碎的紙片，卻每一片都帶著致命的衝擊。
昨天傍晚，老熊嶺。他揹著一捆草藥下山，迎面撞上一隊日本兵——七八個人，扛著步槍，為首的軍騎在馬上，腰間的手槍槍套閃著冷。他下意識地站到路邊，低下頭，卑微地讓路。那個騎馬的軍在他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睨著他，用生的中國話問道：“這條路，通向什麼地方？”他緩緩抬頭，指尖微微抖，指了指山下的方向：“孫、孫家屯。”軍又問：“有抗日分子嗎？”他用力搖頭，聲音細若蚊蚋：“不知道。”軍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鐘，眼神冰冷，隨後毫無徵兆地從槍套裡拔出手槍，槍口首首對準了他的口。
不是步槍，是手槍。不是後背，是口。
這個記憶，和他之前的推測截然不同——
林戰猛然睜開眼，口劇烈起伏，額頭上的灼熱像退的海水，迅速消退，可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卻像被水衝上岸的貝殼，麻麻地散落在他意識的沙灘上，清晰得連每一個細節都無法忽略。他大口息著，後背的服早己被冷汗浸，在上，冰冷刺骨。
那個獵戶——另一個林戰，不是被步槍從背後打死的。他是被手槍，從正面，對準口開槍的。昨天早上他看到的那趴在老熊嶺上的，背上的彈孔，本不是口，是出口。
子彈從前，從後背穿出，貫穿了心臟。
林戰扶在柞樹上的手指慢慢收，指甲深深嵌進糙的樹皮裡，留下幾道深深的刻痕。他閉著眼，在腦海中重新拼湊昨天傍晚的場景：獵戶林戰揹著草藥下山，在老熊嶺偶遇日軍小隊，騎馬軍問路、詢問抗日分子，獵戶搖頭說不知道，軍突然開槍，獵戶倒地，日軍揚長而去，然後，今天早上，他的意識進了這。
不對，還有哪裡不對。
林戰的手指從樹皮上鬆開，眉頭鎖，再次梳理那些湧的記憶碎片。一個模糊的細節，在碎片的最深閃爍——獵戶倒地之後，並沒有立刻死去。他躺在冰冷的山路上，口的彈孔不斷湧出鮮，意識漸漸模糊，可他還活著，還能聽到日軍遠去的腳步聲，還能到口傳來的劇痛。
然後發生了什麼？
林戰拼命搜尋著那片模糊的記憶，畫面像被水泡過的舊照片，邊緣早己化開，模糊不清，可他還是抓住了一個殘影——獵戶彌留之際，看到了一個人影，不是日軍離開的背影，是一個從山林深走出來的人影，形單薄，看不清面容，那人走到他邊，緩緩蹲下，出手，輕輕按在了他的額頭上。
就是那時，他的額頭開始發燙。
然後，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林戰睜開眼，呼吸變得愈發急促，心臟狂跳不止。有人來過，在獵戶中槍之後、在他穿越醒來之前，有第三個人出現在了現場。那個人做了什麼？是把什麼東西留在了獵戶的裡，還是說，把什麼東西，刻在了這的額頭上？
是那枚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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