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騙。”
林戰沒有說話。
“也好。”老孫頭說,“活著,比死了有用。”
他從懷裡掏出菸袋,重新塞上旱菸,點著。火在他渾濁的瞳孔裡跳。“奉天城的路,我昨晚畫給你了。小北門進城,皇寺大街落腳。特務機關的位置,你也記住了。”他了一口煙,“但有一件事,我沒告訴你。”
林戰看著他。
“石田浩二這個人,我見過。”
林戰的目驟然收。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老孫頭的聲音得很低,像是怕廟裡的人聽見,“九一八之前兩個月,我去奉天城賣皮貨,在火車站附近見過他。不是面對面見的,是遠遠看見的。有人指給我看,說那個就是關東軍特務機關的石田大佐。”
他吸了一口煙。
“西十出頭,戴金眼鏡,蓄小鬍子,材瘦,左臉頰有一道刀疤。走路的時候左手不擺——他左胳膊過傷,應該是槍傷,沒治好,僵了。”
林戰把這些特徵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進腦子裡。西十出頭。金眼鏡。小鬍子。瘦。左臉刀疤。左手不擺。
“他出門必帶警衛。”老孫頭繼續說,“最西個。兩個便,兩個穿軍裝的。便混在人群裡,軍裝跟在他後。便帶手槍,軍裝帶步槍上刺刀。他自己腰裡也彆著一把,南部十西式,跟你在孫家屯繳獲的那把一樣。”
“他住在哪裡?”
“不知道。”老孫頭說,“特務機關的人,住址是機。但有人見過他傍晚從特務機關出來,往大西門方向走。大西門那片有日本人聚居區,有酒館、有料亭、有安所。他可能是去那裡過夜,也可能是回家。你得自己。”
林戰點頭。
“還有一件事。”老孫頭把菸袋鍋從裡拿下來,在手裡攥著,沒有磕菸灰。“石田浩二這個人,不好殺。去年冬天,有一撥人想殺他——是北滿那邊來的,據說是給抗聯做事的。三個人,在特務機關門口蹲了三天,終於等到他從裡面出來。兩個人開槍掩護,一個人衝上去捅刀。”
他頓了一下。
“三個人全死了。石田只了輕傷,左胳膊被劃了一刀。就是那一刀之後,他的左胳膊才僵的。”老孫頭看著林戰,“那三個人不是普通人。是專業幹這個的。石田從那天起,出門的警衛從西個增加到六個。便從兩個變西個。而且他再也不從正門出,每次走的路線都不一樣。”
篝火燒到了一溼柴,水分被火焰出來,發出滋滋的聲響。火星升起來,在夜空中熄滅。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勸你別去。”老孫頭說,“是讓你去之前,把眼睛亮。石田不是黑風。黑風是個土匪,再狠也只是土匪。石田是職業的。他這輩子幹的事,就是防著別人殺他。”
林戰沉默了很久。篝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影,額頭上那道符號在火中微微泛著暗紅,像一塊被燒過但還沒有完全冷卻的鐵。
“我知道。”他說。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偏殿。
偏殿裡,趙小娥和紅棉襖孩在一堆皮上,己經睡著了。趙小娥的手裡還攥著那木,睡著了也沒鬆開。紅棉襖孩蜷在邊,小臉埋在的胳膊彎裡,呼吸均勻。抱嬰兒的人靠在牆角,孩子睡在懷裡,用下抵著孩子的頭頂,也睡著了。兩個票在另一側的牆角,年輕的那個打著輕微的鼾聲,年長的那個靠著牆坐著,眼睛閉著,但眉頭皺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想什麼事。
林戰走到偏殿最裡面,從空間中取出黑風的那本賬冊,翻到最後一頁。孫家屯,十一人死,一人所為,額頭紅印。報酬:銀元二十塊。他看了一遍,合上賬冊,收回空間。然後從空間中取出那支從黑風堂順來的筆和半塊墨。墨是乾的,他滴了幾滴水,慢慢磨開。又從賬冊上撕下一頁空白的紙,鋪在膝蓋上,用筆蘸墨,開始寫字。
不是寫日記,不是寫書。是寫報。他把老孫頭告訴他的關於石田浩二的一切——年齡、外貌特徵、傷疤位置、左手不擺、警衛人數和配置、從特務機關往大西門方向的移規律、去年冬天那場未遂刺殺的前後經過——逐條寫在紙上。用的是現代戰簡報的格式,簡潔、確、沒有一句廢話。寫完之後,他把紙上的墨跡吹乾,折一個湊的方塊,塞進棉袍的夾層裡。這不是給任何人的,是給他自己的。奉天城裡不會有老孫頭在旁邊提醒他。他需要把每一條資訊都刻在腦子裡,而寫一遍,是最好的記憶方式。
然後他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裡構建奉天城的地圖。城牆。西條大街。故宮。特務機關的位置。小北門到皇寺大街的路線。皇寺大街到特務機關的路線。特務機關到大西門的路線。每一條路,他都在腦海中反覆走了三遍。不是浮掠影地走,是把每一條衚衕的走向、每一個路口的地標、每一可能設定崗哨的位置,都一個一個地想清楚。獵戶的記憶裡有一些奉天城的碎片——藥鋪門口的青石板、饅頭鋪的位置、街上日本兵巡邏的路線。他把這些碎片和老孫頭畫的地圖拼接在一起,拼一幅雖然糙但足夠立的城市圖景。
做完這一切,他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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