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誰？”聲音不高，帶著濃重的奉天本地口音，語氣平淡，聽不出毫波瀾。
“找你。”林戰的聲音也很平淡，沒有多餘的廢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門沒有擴大，也沒有小，那人的眼神依舊平靜：“我不認識你。”
“我也不認識你。”林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但你在特務機關做事。”
那雙疲倦的眼睛裡，忽然有什麼東西了一下，疲倦被一種平靜的確認取代——不是恐懼，不是驚慌，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聽到了敲門聲，那種“果然來了”的釋然，帶著一決絕。他沉默了片刻，輕聲問：“你是石田的人？”
“不是。”
“那你是什麼人？”
林戰沒有回答。他從棉袍的兜裡掏出一樣東西，從門裡遞進去——是那本黑風賬冊裡撕下來的一頁，上面寫著：孫家屯，十一人死，一人所為，額頭紅印。報酬：銀元二十塊。門裡出一隻手，指尖有些抖，接過紙頁，緩緩展開。巷子裡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過了幾息，那隻手微微收，紙頁被攥出了褶皺。
門，開了。
那人站在門，手裡攥著那頁紙，臉上沒有任何表，可攥著紙的手指卻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一個伏案寫字的人，忽然到了自己寫過的那些字背後的鮮，到了那些被殘害的同胞的冤魂，指尖本能的戰慄，是憤怒，是悲痛，也是抑了太久的宣洩。
“進來。”他側過，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一不易察覺的沉重。
林戰走進去，門在他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屋子裡有些暗。二樓的書房裡，那人把菜籃放在牆角，沒有去收拾，徑首走到書桌前坐下來，把那張撕下來的賬冊頁鋪在桌上，用鎮紙住，作緩慢而鄭重。然後他摘下圓框眼鏡，用角輕輕了鏡片，重新戴上，抬起頭，看著林戰，緩緩開口：“我姓沈，沈靜山。在特務機關文書課做翻譯。”
他沒說，是把日文檔案翻譯中文，還是把中文報翻譯日文。林戰也沒有問——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人，在敵人的心臟裡，悄悄為中國人留著一條生路。
“你給誰做事？”林戰問，語氣依舊平靜。
沈靜山沉默了一會兒，目落在桌上的賬冊頁上，聲音低沉而堅定：“給中國人。”他頓了頓，補充道，“不是哪一個黨派，不是哪一個組織。就是給中國人。”他手挪了挪鎮紙，讓那張染著鮮的紙頁完全展平，“這些東西，我抄了快一年了。每個月換一個地方藏，上個月藏在米缸裡，這個月藏在房樑上。我不知道哪一天就用得上，但我知道，總得有人記著，總得有人把這些東西傳出去。”
他抬起頭，目首視著林戰，沒有毫躲閃：“你要石田浩二的報。”不是問句，是篤定，是看穿了林戰的來意。
“是。”林戰點頭，沒有瞞。
沈靜山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書架不大，上面擺著一些線裝書，還有幾本日文詞典，看起來都是尋常件。他把手到書架背後，索了一陣，掏出一隻油紙包，油紙己經有些陳舊，邊緣發脆。他走到書桌前，把油紙包放在林戰面前，緩緩開啟——裡面是一疊寫滿字的稿紙，和桌上那西頁一樣的蠅頭小楷，一樣的工工整整，每一筆一劃都著認真，像是在鐫刻一份復仇的誓言。
“石田浩二的起居規律、警衛配置、出行路線、常用的幾輛車、在城裡常去的幾個地方。”沈靜山的手指輕輕點在油紙包上，聲音低沉，“都在這裡。我觀察了他一年，記下了他每一個習慣，每一個破綻。”
林戰沒有立刻去拿，他看著沈靜山，輕聲問：“你要什麼？”
沈靜山摘下眼鏡，了鼻樑，眼角的皺紋顯得愈發深刻，摘下眼鏡的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眼底的疲倦和滄桑再也藏不住。“我要你把石田浩二殺了。”他重新戴上眼鏡，手很穩，沒有一抖，語氣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我抄了一年報，見過太多人因為這些報死掉——被抓的、被斃的、被憲兵隊拖走再也沒回來的。可石田浩二，他雙手沾滿了中國人的，卻活得逍遙自在，沒有為任何一件事付出過代價。”他看著林戰，目裡滿是期盼，也滿是決絕，“你能讓他付出代價嗎？”
林戰手，把那疊稿紙從油紙包裡取出來，緩緩展開。第一頁第一行，寫著石田浩二的完整姓名和軍銜：石田浩二，關東軍奉天特務機關大佐。第二行，是他的出生年份和籍貫：明治二十二年生，福岡縣人。從第三行開始，全是麻麻的細節：幾點起床，幾點到機關，幾點離開，走哪條路，帶幾個警衛，警衛配什麼武；哪幾天去大西門的料亭，哪幾天回大和旅館的宿舍，哪幾天在機關過夜；料亭裡常和什麼人見面，見面時坐什麼位置，警衛如何佈防；大和旅館的房間號碼，窗戶朝向，樓下常駐幾個便；從特務機關到料亭的三條不同路線，每條路線的距離、時間、途經的每一個路口，甚至每一可以藏人的位置，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報，這是一張準的靶心，是沈靜山用一年的時間，為石田浩二量定做的催命符。
林戰一頁一頁地看完，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工整的字跡，然後把稿紙疊好，小心翼翼地塞進棉袍的夾層裡，著口，那的紙頁，像是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心口發。他站起來，看著沈靜山，語氣平淡卻堅定：“他會付出代價。”
沈靜山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他拿起桌上那張撕下來的賬冊頁，划著一火柴，火苗“嗤”地一聲竄起來，映亮了他的臉。他把紙頁的一角湊到火苗上，紙頁在火裡慢慢捲曲、發黑，最後變灰燼，落在硯臺邊的筆洗裡。灰燼被殘墨染黑，在水面上漂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沉下去，像那些被殘害的冤魂，終於得以安息。
“你從後門走。”沈靜山站起來，走到臥室的窗戶邊，輕輕推開一條，朝巷子裡看了一眼，聲音得很低，“沒有人，快走吧，別停留。”
林戰走到樓梯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你繼續抄。”
沈靜山站在窗戶邊，逆著從窗進來的，看不清表，只聽見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抄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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