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的聲音糯糯的，像剛剝殼的糯米。
孩子蹲下，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用油紙託著的東西，遞給。那不是林戰給的燒餅——燒餅，他早在路上就己經全部吃完了。那是一塊麥芽糖，被溫捂得半化了，黏糊糊的。小孩接過糖，沒有立刻放進裡，而是先把糖舉到哥哥邊，仰著小臉，認真地說：“哥先吃。”
“我吃過了，”孩子笑了笑，眼神溫得不像那個街頭狡黠的兒，手了妹妹的頭髮，“吃了好大一塊燒餅，飽得很。”
小孩這才放心地把糖塞進裡，腮幫子鼓起一小塊，閉上眼睛，慢慢地含著，角沾著一黏糊糊的糖漬，眼睛彎了兩道小小的月牙，滿臉的滿足。孩子蹲在邊，靜靜地看著吃糖，自己的結又不自覺地上下滾了一次，眼底藏著一不易察覺的苦與忍。
林戰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底那片早己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輕輕了一下。五歲的妹妹，把一塊半化的麥芽糖，先遞給哥哥；十二三歲的哥哥，把來的糖留給妹妹，自己卻啃著邦邦的冷燒餅，騙說自己吃飽了。奉天城裡，每天都有孩子死去，死的、病死的、冬天凍死在門裡，被人拖走扔到葬崗的，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沒有人記得他們活過，他們就像路邊的野草，自生自滅，無人問津。
“你什麼？”林戰又問了一遍，這一次，語氣裡多了一不易察覺的和。
孩子抬起頭，看著林戰，這一次，他沒有再說“狗剩”，眼神坦而堅定：“趙六。趙是百家姓第一個，六是排行。”
“你不是說，只有一個妹妹？”林戰追問。
趙六低下頭，手指在乾枯的乾草上無意識地畫著圈，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有過兩個哥哥，三個姐姐，都死了。”他頓了頓，指尖微微收，“我爹大煙，把我娘賣了。娘走的那天晚上，帶著我們兄妹六個一起跑，跑到奉天城的時候，還剩三個。去年冬天，大哥去鐵西找活幹，再也沒回來；二姐被一個婆子領走了，說是去給人當丫鬟，也再也沒回來。”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林戰，那雙亮得像冰凌的眼睛裡，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抱怨，只有一種被生活反覆淘洗、打磨之後，剩下的、砂礫一樣的糲與平靜，那是一種超越年齡的滄桑。“現在，只剩我和小七了。”
林戰沒有說話，從棉袍兜裡掏出了所有的銅元——賣柴賺的、這幾天省吃儉用攢下的，一共一角七分，不多，卻是他眼下全部的積蓄。他把銅元輕輕放在乾草堆上，一枚一枚碼整齊，放在小七的手邊。趙六看著那摞銅元，沒有手去，眼神在銅元和妹妹之間來回看了兩遍，然後仰起臉，用一種完全不像十二三歲孩子的語氣，平靜地問：“爺，您要我做什麼？”
沒有“謝謝您”，沒有“您為什麼給我錢”，只有一句“您要我做什麼”。在街頭爬滾打了三年，他早就明白，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沒有免費的食，所有的給予，都伴隨著易。他不相信善意，只相信等價換，這是他在絕境裡，總結出的生存法則。
林戰在他對面蹲了下來，兩人隔著那摞銅元，蹲在散發著黴味和乾草氣息的小屋裡。小七含著麥芽糖，眼睛烏溜溜地看著他們，小臉上滿是懵懂，不知道兩個大人在說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不吵不鬧。
“我要你幫我看著幾個地方。”林戰的聲音得很低，避免驚了一旁的小七。
“什麼地方？”趙六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像一隻蓄勢待發的小，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準備。
“大西門的料亭，特務機關的大門，還有鼓樓南邊的十字路口。”林戰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準確。
趙六的眼睛連眨都沒眨，他不知道“特務機關”是什麼，不知道那是個多麼危險的地方，卻沒有多問一個字。一個合格的街頭兒，第一課就是：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管的不管，只做自己該做的事，這樣才能活下去。
“看什麼？”他追問，語氣依舊平靜。
“看一個人。”林戰放緩了語速，把石田浩二的特徵，一一說給趙六聽，“日本軍，西十出頭，戴金眼鏡，左臉有一道疤，走路時左手不擺。你要記住，他什麼時候從特務機關出來，走哪條路，帶幾個人，進料亭多久，出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還有最重要的——他經過鼓樓十字路口的時候，走到哪個位置會側，側的時候，頭往哪邊轉。”
趙六把這些話，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裡，沒有一個細節。聽完之後，他出手，從那摞銅元裡，只拿了一枚，一分錢的銅元。他把銅元攥在掌心裡，指尖用力，幾乎要把銅元變形。“先拿一個，”他看著林戰，眼神堅定，“辦完了，再拿剩下的。”
林戰看著他攥著銅元的那隻手，小臂上的傷痕依舊清晰可見，新舊疊，像一幅刻滿苦難的地圖。這隻手，過燒餅，過饃，過花生，沾滿了生存的卑微與無奈。但從今天起，這隻手，要開始報，要開始承擔起一份遠超他年齡的責任，一份隨時可能丟掉命的風險。
“你不怕日本人？”林戰問，他想知道，這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有沒有意識到這件事的危險。
“怕。”趙六沒有毫猶豫，坦然承認，眼神里閃過一不易察覺的恐懼，但很快就被堅定取代，“但我更怕小七死。”
小七聽到自己的名字，從哥哥後探出頭來，麥芽糖把的腮幫子撐得鼓鼓的，角掛著一亮晶晶的口水，眼神懵懂又可。不知道哥哥和這個陌生的叔叔在說什麼，不知道他們談論的是生死，是危險，只知道哥哥在說很重要的事，所以安安靜靜地坐著，不吵不鬧。趙六出手，輕輕了的頭髮，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得更歪了，眼底滿是溫與決絕。
“你每天傍晚，到羊尾衚衕口等我。”林戰站起，棉袍的襬掃過乾草堆，帶起幾細碎的草屑，“白師傅的羊湯鋪子，槐樹下。”
趙六把那枚銅元，小心翼翼地塞進褂子側，一個在的暗袋裡——作練而謹慎，那個暗袋，大概是他自己親手的，用來藏自己來的東西，藏自己僅有的希。“爺，您什麼？”
“林戰。”
趙六把這兩個字，在裡無聲地念了一遍，像是在把這兩個字，刻進自己的心裡，又像是在把玩一塊糖，慢慢品味其中的重量。“林爺。”他輕聲喊了一句，語氣裡，多了幾分認可與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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