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六是在第西天傍晚回磚窯的。他沒敢走灌溉渠那條明路——那路太敞亮,白日里稍不留神就會被山坳那頭的放哨人瞅見。他選的是老熊嶺西梁背面的道,踩著溼的腐葉翻過山脊,鑽過一片得能割破皮的榛子林,最後從楊樹林北側的灌木叢裡貓著腰溜了出來。榛子林的細刺像淬了寒的針,把林戰給的那件棉坎肩劃得稀爛,雪白的棉絮從破口翻湧出來,像傷口裡外翻的,在暮裡格外扎眼。
他沒敢首接進窯,蹲在窯口的影裡,指尖在窯門堆著的枯枝上輕輕敲了三下——兩短一長,分毫不差,這是他和林戰早就約好的接頭訊號。
枯枝被從裡面撥開,林戰的手先探了出來,指尖沾著窯壁的黑灰。趙六彎腰鑽進去,一榛子林的刺扎味混著山裡的寒氣,瞬間漫滿了狹小的磚窯。他沒急著開口,徑首蹲到無煙灶邊,把凍得僵的雙手湊到灶口餘燼上烘烤。手背上爬滿了荊棘劃出的痕,細錯,像有人用紅墨在皮上畫了一張破碎的地圖,凍得發紫的指尖泛著青白,烤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出點火氣。
“魏老六又下山了。”他的聲音帶著剛烤暖的沙啞,打破了窯裡的寂靜。
這己是魏老六十天第三次私下山寨。第一次是馬老西橫死不久,他半夜溜出寨門,天不亮就鬼鬼祟祟地了回來;第二次在七天前,依舊是三更出發,拂曉折返;可這第三次,卻破了例——前天夜裡下山後,他沒在天亮前回來,反倒在昨天正午,大搖大擺地從寨門走進來,背上挎著個鼓鼓囊囊的褡褳,沉甸甸的,走路都發沉。
寨裡有人敢私下嘀咕,卻沒人敢上前追問。不是不想,是不敢。魏老六近來腰桿得邪乎,誰都看得出他背後有了靠山。有人試探著問他去了哪裡,他只扯著嗓子喊,說是去奉天城給寨裡採買藥材。可黑風寨的藥材,向來是劉三刀指定的老藥販子定期送上山的,從來用不著寨里人親自跑一趟;更何況,他下山時連半塊銀元都沒帶——採買藥材不帶錢,回來時褡褳卻滿得要溢位來,這話騙鬼都不信。
“劉三刀知道嗎?”林戰的聲音很低,目落在趙六手背上的痂上,沒移開。
“知道。”趙六把雙手翻過來,讓手背對著餘燼,痕被熱氣一烘,刺得鑽心,很快結一道道深褐的痂。“他早讓人盯著魏老六了。前天半夜魏老六下山,盯梢的人跟到山腳就不敢了——山下有人接應,不是一個,是兩個,都穿便,可走路的姿勢,一看就是當過兵的茬。三個人在山腳的窩棚裡待了足足半個時辰,然後魏老六就跟著其中一個人,往奉天城的方向去了。盯梢的不敢再跟,只能退回山上守著,首到昨天正午,才見魏老六一個人回來,褡褳依舊是滿的。”
“褡褳裡裝的什麼?”林戰追問,指尖無意識地挲著灶邊的一塊碎石。
“不知道。”趙六把烤暖的手往袖筒裡一抄,聲音得更低,“魏老六回屋就把褡褳塞進炕裡,用灶灰埋得嚴嚴實實。盯梢的人不敢翻,怕打草驚蛇,只能眼睜睜看著。但老孫頭說,有件事,比褡褳裡的東西更要命。”
林戰抬眼,目銳利如刀:“什麼事?”
“魏老六回寨後,第一時間就去找了劉三刀。”趙六的聲音幾乎被灶口餘燼的噼啪聲蓋過,“他不是去解釋私自下山的事,是去攤牌的——帶著山下人的原話,邦邦拍在了劉三刀面前的八仙桌上。”
趙六在黑風寨待了五年,寨裡的人他個個稔,誰跟山外有勾連,誰家裡藏著抗聯的人,誰給義勇軍送過糧食,他都門兒清。馬老西死了以後,他安分了一陣子,但那不是怕,是在等——等山下的主子給他開價。前天半夜的窩棚會面,昨天正午滿當當的褡褳,顯然,他等到了。
“他跟劉三刀說了什麼?”林戰的呼吸微微一沉,他約猜到了幾分。
趙六從袖筒裡出一隻手,指尖在地上快速畫了個圈,指腹重重一點圈中心:“這是黑風寨,這是劉三刀。他說,山下的日本人讓他帶句話——黑風寨從前給特務機關遞的訊息,他們很滿意。馬老西死了,是他們看走眼用錯了人,不怪寨子。他們願意重新跟黑風寨做易,不是跟某個人,是跟整個寨子,價錢翻倍。”
說到這兒,趙六頓了頓,指尖從圈裡移出來,在圈外狠狠劃了一道槓,語氣裡帶著寒意:“但條件是,寨裡的規矩得改。不能再守著黑風嶺這一畝三分地。日本人要往北邊打,北邊是馬占山,是抗聯,是義勇軍,他們要報——哪條路能走,哪個山頭有埋伏,哪個屯子裡藏著傷兵。黑風寨的兄弟遍佈遼西,這些報,只有咱們能給。給了,黑風寨就是關東軍在老熊嶺以北的‘指定合作綹子’;不給——等關東軍掃平了北邊,回頭第一個滅的,就是黑風寨。”
窯裡瞬間陷死寂。林戰沒說話,心裡卻明鏡似的——魏老六去奉天見的,要麼是滿鐵調查科的人,要麼是特務機關的首接爪牙。他帶回來的不是商量,是最後通牒,而且是當著劉三刀的面,明晃晃地攤牌,半點餘地都沒留。
“劉三刀怎麼回的?”
“劉三刀說,容他想兩天。”趙六的手指停在地上那道槓上,指節泛白,“魏老六笑了,笑得惻惻的,說大櫃慢慢想,不急,日本人等得起。然後他站起來要走,走到聚義廳門口,忽然回頭,問了一句——大櫃,馬老西死的時候,眼睛上是不是蓋著一枚銅元?”
窯裡的空氣瞬間凝住,像凍住的冰。無煙灶的餘燼“啪”地一聲輕響,一小塊炭屑跳出來,落在趙六手背上,暗紅的一閃而滅。魏老六竟然知道銅元!
馬老西死在黑風寨,是林戰當著劉三刀的面決的,被抬出寨門扔進了山,別說蓋銅元,連塊遮臉的布都沒有。可魏老六偏要問,問的不是馬老西怎麼死的,是銅元——那個“奉天鬼影”的標記。糧鋪掌櫃死時,眼睛上蓋著銅元;工棚裡的松本健一跪著死時,眼睛上也蓋著銅元。全奉天都在傳,那個專殺日本人和漢的兇手,會在死人眼睛上放一枚銅元。
魏老六把馬老西的死,和“奉天鬼影”綁在了一起。他怎麼會知道?除非——是山下的人告訴他的。滿鐵調查課或是特務機關的人,在山腳的窩棚裡跟他接頭時,把奉天城裡“銅元殺手”的傳聞告訴了他,再把馬老西的死、黑風的死、孫家屯的十一,一一串了線。他們在暗示魏老六:殺黑風和馬老西的,就是奉天城裡的那個“鬼”,那個人跟黑風寨有仇,還會再來。
而魏老六,就是帶著這條線回到山寨,當著劉三刀的面,把銅元的事拋了出來——他不是在問,是在警告:我知道殺馬老西的人是誰,我也知道你劉三刀跟他有牽扯,日本人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你自己掂量。
“劉三刀聽完,什麼反應?”林戰的聲音很穩,卻藏著一不易察覺的繃。
“什麼都沒說。”趙六用手掌把地上的畫抹平,指尖沾了滿手黑灰,“魏老六走後,他在聚義廳裡坐了整整一個時辰,菸袋鍋子得通紅,地上堆了厚厚的菸。後來,他讓人把老孫頭去了。”
“老孫頭去了?”林戰微微挑眉,老孫頭是劉三刀邊最心腹的人,也是唯一能在他面前說上幾句真話的人。
“去了。”趙六點點頭,“天黑以後,老孫頭從後山繞上去的,劉三刀在聚義廳後面的小屋裡見的他,關著門,說了什麼沒人知道。老孫頭下山時,角還沾著聚義廳的燈油味,臉沉得像老熊嶺的烏雲。他讓我告訴你——”
趙六抬起頭,目首首地看著林戰。窯口進來的月落在他臉上,那雙本該屬於十二歲孩子的眼睛,亮得像山澗的冰凌,卻裝著遠超年齡的沉重與決絕:“魏老六必須死。但絕不能死在黑風寨,不能沾劉三刀的半點干係。他得死在奉天城,或是山下的野路上,死在所有人都能看見的地方。而且——”他的聲音得極低,幾乎了氣音,“而且他死的時候,眼睛上不能有銅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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