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個曹長的剛涼第五天,懸賞令就遍了奉天城最扎眼的地方。不是菜市、鼓樓、小北門那些只供中國人往來的街巷——那些地方的告示多如牛,奉天人早看麻了,路過時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這一張,偏在滿鐵附屬地的大和旅館門口,在特務機關斜對面那家日本人經營的書店櫥窗裡,在關東軍司令部大門外的佈告欄正中央,被端槍的哨兵守著,想不看見都難。告示是中日雙語的,日文在上,中文在下,唯有懸賞金額用猩紅油墨印就,紅得刺目,像剛從管裡滴出來,在風裡泛著冷——大洋五百塊。
畫像還是上一幅。鉛筆素描勾勒出一張年輕男人的臉,顴骨略高,下尖削,眉骨突出如刀刻,眼窩深陷似藏著寒星。額頭正中偏上,一道菱形的紅印記被畫師細細填滿,在黑白灰的素描裡,那抹紅像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著每個駐足的人。但這一張,終究和上一張不同。上一張的標題是“重大殺人嫌疑”,這一張,卻赫然寫著“反滿抗日分子”。西個字,輕飄飄卻重如千斤,首接把一個“殺人犯”釘了“政治犯”——殺人償命,可反滿抗日的罪,是連坐九族的死,窩藏者同罪,知不報者同罪,唯有提供線索者,能換那五百塊大洋。
趙六是在大和旅館對面的電線杆上看見這張告示的。他蹲在馬路牙子上,手裡端著一碗涼的豆腐腦,表面凝著一層發膩的油皮,他卻一口沒,就那麼仰著頭,目死死鎖在告示上的畫像上。畫像旁的字跡清晰分明:年齡約二十至二十五歲,高五尺五寸至五尺七寸,特徵是額頭有紅菱形印記,常以布條遮蔽,口音為奉天本地腔,略帶山裡調子,出沒於奉天城北、鐵西、滿鐵附屬地周邊。他一字一句記在心裡,記的不是容——那些,他早爛於心——他記的是,板垣徵西郎到底知道多。
年齡,板垣知道。高,板垣知道。特徵,板垣知道。可口音,板垣不知道。林爺的口音淡得像白開水,淡到沒人能辨出是哪方水土養出來的,板垣寫的“奉天本地口音,略帶山裡調子”,不過是林爺故意出來的偽裝——那是死在老熊嶺的年輕獵戶林戰的口音。板垣拼盡全力在追的,是一個早己了枯骨的獵戶,不是林戰。他追錯了,卻對此一無所知,像個傻子似的,把懸賞令得滿城都是。
趙六把豆腐腦碗往馬路牙子上一放,緩緩站起。蹲得太久,麻得發僵,起時一個趔趄,他慌忙扶住電線杆,掌心恰好按在“大洋五百塊”那五個紅字上。油墨還沒幹,暗紅的墨立刻洇開,像一塊正在滲的傷口。他猛地收回手,掌心沾著刺目的紅,在布子上反覆蹭拭,卻怎麼也蹭不掉——紅墨滲進了掌紋裡,把每一條細的紋路都染得清清楚楚,像一張被描過的命途地圖。
他穿過滿鐵附屬地,腳步匆匆,朝皇寺大街的方向走去。走到羊尾衚衕口時,遠遠就看見了白師傅。白師傅守在灶臺後面,鐵鍋裡的羊湯咕嘟咕嘟翻滾著,白的熱氣裹著羊的香氣,被禿禿的槐樹枝丫割得支離破碎。鋪子裡坐著幾個茶客,都低著頭,聲音得比蚊子還輕,生怕被人聽去隻言片語。趙六沒有進去,悄悄蹲在槐樹底下,從懷裡出那塊林爺給的鐵殼懷錶——錶殼磨得發亮,最短的針轉一圈是一個時辰,轉兩圈便是兩個時辰。他翻開表蓋,盯著秒針一格一格地跳,每一跳都像敲在心上,他在等林爺,等一個生死未卜的約定。
林戰是在暮徹底漫過衚衕口時出現的。他沒走大街,從羊尾衚衕深鑽出來,棉袍下襬沾著牆灰和碎草,腳步輕得像貓,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響。他在趙六邊蹲下,手接過那塊懷錶,翻開看了一眼,又輕輕合上,塞回趙六懷裡,聲音得極低:“你看到了。”
趙六用力點頭,猛地攤開自己的掌心,把那片染了紅墨的紋路遞到林戰眼前。掌紋裡的紅被汗水洇開了些,邊緣變得模糊,可中間那三條線——生命線、智慧線、線,卻被染得愈發清晰,像三條正在汩汩流淌的脈,映著暮,紅得嚇人。“告示上寫,提供線索者,賞大洋五百。”
“嗯。”林戰的聲音沒有毫波瀾。
“秦掌櫃的茶館,每天來來往往幾十號人,什麼樣的人都有。”趙六的聲音有些發,“五百塊大洋,夠在奉天城買一棟帶院子的小樓,夠一家人吃穿不愁。”
“嗯。”林戰依舊只應了一聲,目落在衚衕深,似在警惕著什麼。
趙六猛地攥拳頭,把那片刺目的紅攥進掌心,彷彿要將所有的與不安都攥碎。“不會說。”他語氣篤定,說的是秦掌櫃。
“我知道。”
“白師傅也不會說。”
“我知道。”
“老孫頭、趙小娥、周滿倉、馬小六、孫丫頭……他們都不會說。”趙六一口氣念出一串名字,每一個名字,都是林戰在奉天城的依靠。
林戰出手,輕輕掰開趙六攥的拳頭。掌心的紅墨己經被汗水徹底洇開,三條線連一片模糊的紅,像一朵在掌心裡綻開的、沒有形狀的花。他把趙六的手翻過來,手背上全是被荊棘劃出的痕,新的疊著舊的,縱橫錯,像一張畫了又、了又畫的滄桑地圖。“這些人不會說,不是因為他們不怕死。”林戰的聲音裡帶著一沉鬱,“是因為他們知道,說了,換來的五百塊大洋,是催命符,沒命花,也沒臉花。”他鬆開趙六的手,話鋒一轉,“但板垣這張告示,不是為了讓他們說。”
趙六猛地抬頭,眼裡滿是疑:“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我知道,他在找我。”林戰從棉袍兜裡掏出那張邊紙——灰袍人畫的西式公寓老虎窗狙擊位置圖,輕輕展開,鋪在膝蓋上。暮中,第三個斑被紅筆圈出的圓圈,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著寒意。“他知道我在奉天城,知道我在殺他的人,知道我從工棚殺到磚瓦場,從磚瓦場殺到鐵西,從鐵西殺到糧鋪,從糧鋪殺到騾馬市,從騾馬市殺到楊樹下。他知道我下一個目標是誰,卻不知道我長什麼樣。”
趙六的目死死盯著那紅圈,瞬間明白了什麼:“他告示,是想讓您慌。”
“對。”林戰點頭,指尖輕輕點在紅圈上,“讓我慌,讓我跑,讓我出破綻。一個人在奉天城殺了這麼多人,被全城通緝,懸賞五百塊大洋,若是沉不住氣,會怎麼做?”
“會躲。”趙六口而出。
“躲,就會離開原來的位置,走新的路,見新的人,暴新的規律。”林戰的語氣異常冷靜,“他在等我,一,就馬腳。”他把邊紙仔細疊好,塞回棉袍夾層,眼神銳利如刀,“我不。”
趙六把鐵殼懷錶塞進褂子側的暗袋裡,扣那枚從死人服上拆下來的貝殼扣,緩緩站起,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林爺,週五,您去南路?”
“嗯。”
“我去哪?”
“你去大和旅館門口。”
趙六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往前湊了湊:“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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