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戰把邊紙接過來，塞進棉袍的夾層裡，圖紙的糙蹭著口，像一塊燒紅的烙鐵。額頭的布條被晌午的太曬得微微發燙，布條下面的符號，始終保持著恆定的溫熱，像是在提醒他，那些債，終究要來償。鐵西修理廠，是沈靜山稿紙上標註的秘據點之一，是滿鐵調查課在奉天的重要中轉站——山田耕作押運的炮隊鏡零件運到這裡，金囑託的據點設在這裡，如今，矮個曹長也被金囑託用一隻信封拴住，和這裡扯上了關係。
這裡，早己不是一個單純的修理廠，而是滿鐵調查科藏汙納垢的地方，零件、報、線人，都從這裡進出。林戰必須進去，必須知道那裡面到底在修什麼，藏著什麼秘。
“週日。”林戰把茶碗裡最後一口茶喝乾，茶水的餘溫在舌尖消散，語氣堅定，“週日，我去鐵匠衚衕。”
“去會矮個曹長？”趙六抬頭看他，眼神里帶著幾分擔憂。
“嗯。”林戰只應了一個字，沒有多說。
“然後呢？”趙六追問，他知道林戰的子，一旦決定的事，就沒有回頭的餘地，可他還是忍不住擔心——矮個曹長再謹慎，也是關東軍的軍曹，邊難免有暗哨。
林戰沒有回答，只是從石階上站起來，把茶碗放在茶壺旁邊，碗口對著碗口，整整齊齊。秦記茶社的後門閉著，門裡出一線茉莉花香，淡淡的，卻格外清晰。他朝趙六擺了擺手，沒有多餘的叮囑，轉朝巷子深走去，棉袍的背影在嘈雜的人群裡，顯得格外孤絕，很快就被巷口的煙火氣吞沒。
週日上午，鐵匠衚衕。
連週日，鐵匠鋪也沒有歇工。大錘砸在鐵坯上的“鐺鐺”聲，從巷子兩頭同時湧過來，在酒館門口匯、撞，碎一地嘈雜的金屬碎屑，震得地面都微微發。林戰蹲在酒館對面的鐵匠鋪門口，和三天前趙六蹲的位置一模一樣，連姿勢都分毫不差。
他換了一行頭——一件從舊貨攤上買來的破棉襖，袖口磨得發白，肩膀上補著一塊突兀的灰布，領口沾著許油汙；面前的地上鋪著一塊髒兮兮的麻袋片，上面擺著幾把卷刃的舊菜刀、幾把生鏽的剪刀，還有一把缺了齒的鋸條——都是他從磚窯裡帶出來的破爛，專門用來偽裝一個擺地攤賣舊貨的小販。
酒館門口的紅燈籠，在巷子裡微微晃。不是被風吹的——鐵匠衚衕窄而深，風本灌不進來，是被鐵匠鋪的錘聲震的。每一聲重錘落下去，地面的震就從腳底板傳上來，沿著脊椎骨一首傳到頭頂，把人的腦漿子都震得發懵。林戰心裡清楚，在這裡接頭，比在茶樓包間裡安全百倍——茶樓的包間有牆有門，卻隔不住聽的耳朵；而鐵匠衚衕，沒有牆，沒有門，可這漫天的錘聲，能把一切聲音都碾碎，碾齏，任憑誰，都聽不到半句。
矮個曹長是午時前後走進酒館的。他比林戰想象中更矮，也更敦實，像一塊敦實的石頭，穿著土黃的軍裝，領口的扣子系得一不苟，沒有一褶皺，軍靴得鋥亮，反能照出人影。他走路的時候，腰板得筆首，步子邁得小而快，像一隻在熱鍋上焦躁移的螞蟻，眼神里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張。
他在酒館門口停了下來，左右掃視了一圈——不是看有沒有人跟蹤，是看有沒有憲兵隊的糾察。一個關東軍曹長，在非休假日穿著軍裝，走進一家朝鮮酒館，若是被糾察隊看見，輕則關閉，重則革去軍職。他確認巷子裡全是打鐵的工匠和閒逛的路人，沒有穿憲兵制服的人，才鬆了口氣，抬手掀開門簾，快步走了進去。
藍布簾子後面，那雙黑的布鞋，己經在等著了。林戰的眼角餘，準地捕捉到了鞋幫側那一小塊白印，和趙六描述的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他沒有盯著酒館門口看——一個擺地攤賣舊貨的小販，若是死死盯著一家酒館，只會引人懷疑。他低著頭，假裝專注地把面前的舊菜刀一把一把擺整齊，擺一排，擺完，又故意打，重新擺，指尖無意識地挲著菜刀的捲刃，眼角的餘卻始終鎖著那道藍布簾子，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鐵匠鋪的徒弟又從爐子裡夾出一塊燒得通紅的鐵坯，放在砧子上，師傅掄起小錘，在砧子邊上敲了一下——“當”，清脆的聲響劃破嘈雜；徒弟的大錘跟著落下去——“鐺”，沉悶的聲響震得人耳發疼。當，鐺，當，鐺，錘聲此起彼伏，把酒館裡可能傳出的任何聲音，都吞得乾乾淨淨，連一痕跡都沒留下。
大約兩刻鐘後，矮個曹長從酒館裡走了出來。他的臉比進去的時候紅了不，鼻尖也泛著紅，顯然是喝了不酒，腳步都有些虛浮。他的右手始終在軍裝兜裡，兜口被撐得微微鼓起，廓分明——是那隻牛皮紙信封，和三天前趙六看到的一模一樣，大小、，分毫不差。
他沒有在巷子裡停留，甚至沒有再看周圍一眼，邁著那種小而快的步子，急匆匆地朝兵營的方向走去，彷彿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趕。
林戰沒有立刻跟上去。他慢悠悠地把面前的舊貨收起來，捲進麻袋片裡，扛在肩上，故意拖著腳步，朝與兵營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出鐵匠衚衕，拐進一條僻靜的橫街，他迅速把麻袋片和舊貨塞進一個廢棄的垃圾堆裡，下破棉襖，飛快地翻了個面——棉襖的反面是乾淨的灰藍，和正面的破舊截然不同，連補丁都沒有。他把棉襖重新穿上，解下額頭的布條，換了一條更淺、更不起眼的，又理了理領，確認沒有任何破綻，才繞了一大圈，悄悄繞到矮個曹長回兵營的必經之路上，遠遠地跟了上去。
矮個曹長走得慢了下來，不是散步的悠閒，是喝多了酒、吃撐了的滯緩。林戰隔著半條街，能看見他時不時一下肚子，角還沾著一點油漬——看來，他在酒館裡，不但喝了酒，還吃了東西。他的手不再在口袋裡，垂在側，隨著步伐微微擺，兜裡的信封，把軍裝撐出一個清晰的長方形凸起，稜角分明，格外扎眼。
林戰跟得不遠不近，始終隔著半條街，藉著路邊的店鋪、樹木掩護自己，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他們走過喧鬧的菜市，菜販的吆喝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走過一家當鋪，當鋪的門楣上掛著一塊褪的牌匾，風吹過，發出“嘩啦”的輕響；走過一棵被秋風削了葉子的大槐樹，枯枝禿禿地向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
矮個曹長在一家雜貨鋪門口停了下來，走進鋪子裡，買了一包紙菸。他拆開煙盒，出一，叼在裡，划著火柴，火柴的火焰在他臉前跳了一下，短暫地照亮了他顴骨上的幾顆淺淡的麻子——沒有山田耕作那麼多，卻也清晰可見，像幾粒醜陋的墨點。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模糊了他的眼神，然後又邁開步子，繼續朝兵營走去。
走到距離兵營大門還有大約兩百步的地方，路兩側是兩排禿禿的楊樹，樹枝在寒風裡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在哭泣。楊樹後面，是一片被收割過的白菜地，菜地裡殘留著幾棵凍爛的白菜幫子，被正午的太曬化了一部分，散發出一種淡淡的、甜的腐臭味，混雜著泥土的氣息，格外刺鼻。
矮個曹長走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不是發現了林戰的跟蹤，是尿急。他左右看了一眼，見西周沒人，便快步走到一棵楊樹後面，背對著大路，解開了腰帶。
林戰立刻停下腳步，蹲在五十步外的另一棵楊樹後面，背對著他，假裝繫鞋帶，耳朵卻豎得筆首，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音——尿澆在凍土上的“滋滋”聲，矮個曹長打酒嗝的悶響，還有他系腰帶時，皮帶扣撞的“叮噹作響”。片刻後，腳步聲重新響起，朝著兵營的方向移，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林戰緩緩站起來，拍了拍子上的塵土，沿著楊樹的影，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不需要在今天手。他己經清了矮個曹長的規律：週日去酒館，和金囑託見面，接過信封，喝幾杯酒，吃點東西，買一包煙，走到這片楊樹林後面撒一泡尿，然後回兵營。規律一旦被清，就可以被利用，而他，有的是耐心。
當天傍晚，天漸漸暗了下來，寒風捲著落葉，在磚窯裡打著旋。趙六在磚窯深找到了林戰，他的臉上沾著不灰塵，眼神里卻帶著幾分興與篤定：“林爺，鐵西修理廠的看守，我確認了。”
林戰正蹲在無煙灶邊，灶膛裡的餘燼泛著微弱的紅，映紅了他的臉頰，也映紅了他額頭的布條。他抬起頭，眼神平靜：“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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