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漱玉院，幾個在府中有些年頭、慣常倚老賣老的老僕婦，被反剪雙手，用麻核塞了，一排跪在院中冰涼堅的青石板地上。
們頭髮散，面上驚惶，眼珠子不安地轉著，渾止不住地瑟瑟發抖。
晨風帶著寒意，捲起地上幾片落葉。
謝令儀端坐在廊下早已設好的主位上，一淺碧。
侍白芷立在階前，姿筆。今日特意穿了較深的靛青比甲，不戴半點珠飾，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圓道：
“《禮記》有言：“言不出於閫，外言不於閫”。爾等為院僕婦，昨夜戌時三刻，竟敢聚於後廚，飲酒作樂，妄議大娘子的婚事？！”
流雲將一件月白繡纏枝梅的披風輕輕罩在謝令儀肩頭，彎下腰，湊近耳邊，低聲問道：“娘子，白芷姐姐嘰裡呱啦說啥呢，我怎的一句都聽不懂？”
“平素教你念書，你推三阻四，現在知道聽不明白了？”謝令儀側過頭，瞥了一眼，眸中冰霜稍融，“那便聽你白芷姐姐繼續‘引經據典’地忽悠們。”
只見白芷在那些跪著的老婦面前緩緩踱步。
“可知《唐律疏議·鬥訟篇》明文：“誣告者，各反坐”？爾等昨夜醉後胡言，非議宗，詆譭閨譽，已涉誣謗！此等行徑，按律，輕則杖六十，徒一年；重則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那幾個婆子前半截文縐縐的沒太聽明白，只是本能地到大難臨頭的恐懼，待聽到“杖責”、“流放”這些實實在在、淋淋的字眼，有幾個膽小的直接癱下去，像一攤爛泥，嚨裡發出“嗚嗚”的、野般的哀鳴，若非裡塞得嚴實，怕是早已哭嚎出來。
漱玉院這番靜，自然驚了正準備出門參加廷議的謝儆，他本不理會宅瑣事，但聽到謝忠說好像涉及天家之事，在這敏時候，他不得不蹙著眉，轉道來了漱玉院。
白芷瞥見院門口出現的袍角，知時機已到，背對著院門大聲訓斥道：
“謝氏百年門風，容得下笨拙手，卻絕容不下謗主階、攪家宅的惡僕！爾等妄議主家，毀謗閨譽，言涉天家，是想牽累我謝氏全門上下三百餘口人，為你們這幾張爛陪葬嗎？！”
謝儆聞言腳步一頓，臉瞬間沉了下來。他步院中，目先掃過地上癱如泥的僕婦，又看向廊下端坐的兒。
謝令儀像是這才看見父親，匆匆起迎下臺階，行禮道：“兒惶恐，置幾個胡言語的奴婢，竟驚擾了阿爺。”
“無礙，此事我已聽聞，應按家法從嚴置，你做的很好。”謝儆擺擺手。
“阿爺過譽，只是......”謝令儀面難。
“怎麼了？”謝儆上前一步握住兒的手道，“有問題儘管說，阿爺絕不讓你們姐倆委屈。”
謝令儀抬起眼，目在院中環顧一圈，才似有些難以啟齒地低聲道：“這些婆子都是三嬸送來的，兒不敢擅自重罰，恐傷了與三嬸的和氣，也怕外頭的人說我謝家的兒刻薄寡恩。”
雖然謝儆面帶關切，但陪了他幾十年、悉他脾的主簿謝忠已看出主君眼底著的不悅——既是對這些口舌招禍的惡僕，也是心底那因廷議時辰將近而繃的弦。
於是謝忠適時地上前半步，躬道：
“主君，小的斗膽猜測，正是前日二娘子來漱玉院中，對大娘子言語不恭，口出無狀，才引得這些慣會看人下菜碟的刁奴，以為有機可乘，昨夜喝酒誤事，引發口舌，以至釀今日之禍。”
謝忠語氣平實，沒有任何添油加醋。
“好啊！”謝儆臉徹底沉了下來，冷笑數聲，那笑聲裡帶著久居上位的威與然怒意，“我謝儆的兒，在這謝府之，竟被旁人欺負了去！我的兒顧全大局，顧惜家族臉面，忍不言，他們倒是沒有這等覺悟，縱無狀，縱僕生事！”
他不再看地上那些已嚇得魂飛魄散、面如土的僕婦，轉向謝令儀，語氣斬釘截鐵：
“此等惡僕，留之何用！今日便由我做主，各杖五十，打完了立刻捆了，發賣到京外最苦最偏的莊子上做使苦役，終不得返京！其家小親眷，凡在府中當差的，一律清查，一個不留，全部攆出去！老三夫婦若對此有何不滿，或是想來求儘管讓他們直接來尋我分說！”
說罷，他重重一拂袖，怒氣衝衝地轉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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