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婦人引著謝令儀們進了院子,將木盆擱在腳邊,又手在布子上用力了,像是要去什麼看不見的汙穢,這才請謝令儀在院中一張小凳上坐下。
小凳是楊木的,面兒磨得發亮,四條有些鬆,坐上去微微晃了晃,但也是這院中最好的一張凳子了。
“妾名林春桃,”站著,子微微前躬,聲音有些發,“原本在西市有個餛飩鋪子,賣些菜餛飩、薺菜圓子,雖是小本生意,日子不算寬裕,倒也安穩。”
謝令儀溫和地示意也坐,才拘謹地另搬了一隻更矮的小凳坐下。那凳子比謝令儀坐的那隻矮了一截,坐上去,膝蓋幾乎要到口,春桃卻像是覺得這樣才合規矩。
“丈夫章滿囤……”頓了頓,“雖然瘦弱,但子也很勤快,除了幫襯鋪子,他手巧還常接些浣紗補的活兒,補家用。那幾年,我們攢了些錢,還想著來年把鋪子後頭那間雨的屋翻修一下。”
說到這兒,目轉向院外那條河,定定地著,半晌沒有。
“那天也是這樣的午後。”林春桃的聲音開始發,“我那口子像往常一樣,端著木盆去那裡浣紗。我本說天涼了,讓他在家歇著,可他非說這批織是東市綢緞莊急著要的,耽誤不得。”
林春桃的手指攥著襟:“我那時候在前面的廚房和麵,準備晚市的餛飩皮。突然聽見外面一陣喧譁,有人喊著‘有人落水了’。我衝出去的時候河岸邊已經圍了好些人。”
秋風從河面上拂過來,帶著溼涼的寒意。
“他們說,滿囤浣紗時被一個惡霸瞧見了。那惡霸見四下無人,就上前手腳……”春桃的聲音哽咽了,“我家那口子子剛烈,拼死不從。那惡霸惱怒,一腳把他踹進了河裡。等街坊四鄰聽到靜趕來時,人已經沒救了。”
春桃說到這兒,忽然抬起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起來。沒有哭聲,只有抑的、破碎的息,從指間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放下手。
謝令儀靜靜聽著,目落在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上。那雙手此刻正微微抖著,每一道深刻的裂紋,每一堅的厚繭,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日復一日的艱辛。手的主人仍在責怪自己,彷彿丈夫的死是無能的註腳。可他們已經那樣努力地活著——而那個真正的罪魁禍首,卻還在別逍遙。
謝令儀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著。沒催促,也不知該如何安,或許有時,共他人的苦痛,本就是一種苦痛。
只是等著,等春桃自己把話說完。
“報了麼?”輕聲問,聲音和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報?”林春桃苦笑一聲,那笑意比哭還難看,“後來我去衙門遞了訴狀,可那惡霸據說頗有來頭,衙役連狀紙都不肯收,還說我胡說八道、信口開河。我又去找街坊四鄰作證,可大家、大家都說沒看見。也是,誰會願意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得罪那些個有權有勢的大呢?”
繼續說,語氣已近麻木,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我的餛飩鋪子,沒過幾天就被一群人砸了。他們說是滿囤自己勾引人不,失足落水,讓我別到說,壞了別人的名聲。那些滿囤落水時被河水沖走的織,我也得賠。這些日子,我就在這兒接些浣紗的活計,一點一點地還債。”
林春桃抬起頭,眼裡終於有了一微弱的:“本來我已經不抱希了,上京這麼大,每年死的人那麼多,淹死一個賣餛飩家的男人,算什麼呢。直到盂蘭盆會那日,我在寺裡上香時遇到了公主殿下。殿下聽我說了這些,讓我先回家等著,說會有人來找我,我原本以為,殿下只是安我,沒想到……”
說著又要跪下,謝令儀再次扶住了。
“林姐,不必如此。”謝令儀輕聲安道,“食稅之家既百姓供養,本就該為百姓解憂。那些人坐食民脂,卻不為民做主;他們欠你的公道,我定讓你重新拿回來。”
林春桃的抖著,半晌才哽咽道:“小娘子的大恩大德,妾無以為報。”
“不必言謝。”謝令儀站起,扶住道,“這些日子我會派人暗中照應你,你不用擔憂那些人再來,只管安心等著便是。”
林春桃千恩萬謝地將謝令儀一行送出院門。還想再往外送,被謝令儀輕輕攔住了。
“留步吧,林姐,安心等我訊息。”
謝令儀鄭重地叉手一禮,帶著流雲與輕羽,循著來時的巷子離去。
“娘子,未全然說實話。”輕羽皺了皺眉頭,“怎會不知那惡霸是誰。”
“很聰明,”謝令儀聞言停下腳步,嘆了口氣,“本是去找王的,幸得杜大人在京兆府當司錄將的事告訴了公主,這才被我們攔了下來。”
頓了頓,著前方漸漸沉暮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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