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劉備水寨。
雖然後方看不見戰詳,但那映紅天際的駭人火,炙烤空氣的熱風,順風約飄來的焦臭與嘶喊,無不昭示著對岸正在上演何等慘烈的大戰。
但諸葛亮的中軍帳,氣氛卻與外界截然不同。這裡只有藥爐上陶罐發出的輕微咕嘟聲,和醫匠偶爾調整崔鍪上溼布時細微的靜。
崔鍪依舊昏迷著,但高燒在極品藥和醫匠全力施為下,竟奇蹟般地開始緩慢消退。慘白的臉上,恢復了一極其微弱的生氣。
帳外突然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歡呼,那是前線捷報傳回!火攻己,曹軍大,我軍全面進攻!
歡呼聲穿帳幕,約傳崔鍪耳中。
那一片混沌與漆黑的意識深淵裡,似乎有一粒火星頑強地亮起。
隆中對談、博硝煙、襄驚變、山林戰、滔滔江水、凜冽東風……無數破碎的畫面與聲音在腦海中飛速掠過,最終定格在那一夜。
那一夜,他與諸葛亮、徐庶手指地圖,描繪這赤壁烈火的景。
他的睫,極其輕微地了一下。
守在榻邊的侍從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忙湊近,低聲呼喚:“軍師?崔軍師?”
崔鍪的眉頭蹙起,彷彿在與沉重的眼皮和渙散的神智做殊死搏鬥。結滾,發出近乎氣音的嘶啞聲響。
“火……火……”
帳外,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夾雜著“曹軍潰了!”“我們贏了!”的狂喜吶喊。那聲音,如同最強勁的強心劑,注崔鍪瀕臨枯竭的生命源泉。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深陷的眼窩裡,瞳孔因為久病和虛弱而有些擴散,卻在深燃燒著兩簇不肯熄滅的火焰,明亮得驚人,彷彿將帳外那映天的紅都吸攝了進去。
“軍師!您醒了!”侍從喜極而泣,“來人!快告訴諸葛軍師!快!”
崔鍪沒有看他,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被帳外那一片赤紅的亮和震天的聲浪所吸引。他掙扎著,想要撐起自己。
“不!軍師,您不能!傷勢太重!”侍從慌忙勸阻。
“扶……扶我起來……”崔鍪的聲音依舊嘶啞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來自靈魂深的力量,“出去……我要看……”
侍從拗不過,更被那眼神中的熾熱所震懾,只得與聞訊進來的另一名侍從一起,極其小心地攙扶起崔鍪瘦削得彷彿一即碎的,用厚厚的氈將他裹,一步步,緩慢地,挪向帳外。
帳簾掀開。
剎那間,天地為之變!
沒有營寨柵欄的視野阻礙,眼前是豁然開朗的浩長江,而對岸,是真正意義上的“火燒連營”!
但見長江北岸,數十里連綿,盡一片沸騰翻滾的赤海洋!火在狂暴東南風催下,變了怒肆奔騰、張牙舞爪的活!
火焰沖霄而起,彷彿蒼穹也被點燃,巨大的黑煙柱扭曲著升騰,與火織,構一幅既壯麗無匹又令人心悸神搖的末日圖景。
燃燒的戰船龍骨在火中坍塌,發出驚天地的巨響,濺起漫天飛火,如星辰隕落。
江面上漂浮著無數燃燒的碎片,將整條大江都映照得流溢金,恍如流淌的熔岩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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