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面前的桌子上，堆放著從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送來的工匠班花名冊。
半個月前，他用那個在這個時代堪稱降維打擊的“折算網格”，輕鬆解決了三十萬工匠的道里路費和代役銀統籌難題。
本以為這樁差事就能順利差。
但他低估了大明朝地方們在錢眼子裡翻跟頭的本事。
林默手裡拿著一本江西袁州府呈報上來的黃冊，目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
“袁州府下轄萍鄉縣，呈報一等高階鐵匠八百人，皆願納銀代役。”
林默拿起那把缺了算珠的破算盤，隨便撥弄了兩下。
大明朝對手工匠人的戶籍管理極為嚴格。
萍鄉那個地方，多山多林，向來以竹木活計出名，哪裡冒出來的八百個一等高階鐵匠？
這分明是地方在籍冊上做了手腳。
按照林默制定的網格，一等高階匠人的代役銀是三兩二錢，普通匠人是一兩五錢。
萍鄉縣令把普通的鐵匠生生拔高一等匠人，向他們徵收三兩二錢的代役銀。
但等這筆錢了縣衙的庫房，縣令再向戶部呈報時，大可以找個名目把這批人降回普通匠人，只上一兩五錢。
中間這一兩七錢的差價，就神不知鬼不覺地落進了地方的私人口袋。
八百人，那可是足足一千三百多兩雪花銀！
林默深吸了一口冷氣。
這幫貪是真的不怕死，這種把戲在後世的審計面前簡直就像是三歲小孩過家家，百出。
但在古代，如果沒有人較真，這筆糊塗賬只要戶部的郎中閉著眼睛蓋個章，也就順理章地庫了。
一旦將來老朱心來查起賬來，發現國庫收上來的代役銀和工部登記的工匠等級對不上。
負責最終核算的戶部右侍郎，絕對要被拉去午門外剝皮實草。
“想拿我的腦袋去換你們的銀子，做夢。”
林默放下算盤，拿起那支禿底筆，蘸飽了濃墨。
在黃冊的空白，他用端正的蠅頭小楷寫下批註：
“萍鄉非鐵治之鄉，安得一等鐵匠八百？
此冊手藝定級與洪武十年黃冊舊檔嚴重不符，查無里甲畫押擔保。
不合律制，原卷退回重核。”
寫完，蓋上右侍郎的印。
隨手將這本黃冊扔進了左手邊的籮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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