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軒的院門在臾殤璃後沉重地合攏，隔絕了外面漸深的暮，也隔絕了空氣中那若有似無的烤香氣。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腔裡那莫名的煩躁和不安，隨著這口氣緩緩消散了些許，卻依舊像細針，扎得人心頭髮。在現代二三十年社畜生涯教會的最深刻的道理，就是“遠離是非中心，不與高位者過度糾纏”，可昨天一時興起的烤，顯然己經讓踩了線。
春桃和小祿子垂手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主子臉上那混合著嚴肅與不安的神，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往日里，臾殤璃要麼是懶散隨的模樣，要麼是裝慫避禍的姿態，這般眼底藏著焦慮、語氣帶著警告的模樣，讓兩人都心生敬畏。
“都聽清楚了嗎？”臾殤璃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以後八王爺再來，就說我病了，病得很重，起不來床，誰也不見。尤其是剛才那種話，”目銳利地掃過小祿子，語氣裡帶著職場上司式的嚴厲，“再讓我聽見一次，你就自己去務府領板子，到時候別來求我求！”
小祿子嚇得一哆嗦，頭埋得幾乎要到口，聲音發：“奴才……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知錯！以後絕不敢說話！”他也約明白，自己剛才那句無心之語，若是傳出去，不僅他命難保，整個碎玉軒的人都要跟著遭殃。
臾殤璃了突突首跳的太，只覺得渾疲憊——應付贏宸己經夠累了，還要時刻提防邊人說錯話、辦錯事，這深宮生存，比以前應對最難纏的甲方還要費心。疲憊地揮揮手：“行了，都下去吧，把院子收拾乾淨，尤其是石桌上的痕跡，還有炭火盆的餘燼，都清理徹底，別留下一點痕跡。”
看著石桌上狼藉的杯盤，炭火盆裡尚未完全熄滅的餘燼，還有空氣中頑固殘留的、屬於贏宸帶來的西域香料“枯茗”的奇異香氣，只覺得一陣心煩意。這香氣，像一張無形的網，纏得不過氣，也像一個提醒，時刻告知：己經卷了不該捲的紛爭，必須儘快，迴歸“苟住”的正軌。
春桃和小祿子連忙應聲，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連大氣都不敢。臾殤璃轉回了屋，房門在後輕輕關上，將最後一煙火氣也隔絕在外。屋寂靜無聲，靠在門後，再次在心裡告誡自己：15年社畜，不能栽在這深宮的兒長裡，贏宸再好，也是皇帝的親弟弟，和他走得太近，無異於自尋死路，苟住才是唯一的生存法則。
與此同時，養心殿，燭火通明，映得殿每一角落都亮如白晝。
贏旭坐在寬大的龍案後，面前堆著小山般的奏摺，硃筆懸在半空，墨己經凝聚珠，幾乎要滴落，他卻久久未曾落下。殿侍立的太監總管李德全眼觀鼻、鼻觀心，垂首站在一旁，大氣不敢——他伺候贏旭多年，最是懂這位帝王的子，今晚的皇上，周縈繞著一沉鬱的低氣，顯然是心極差。
“李德全。”贏旭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沙啞，聽不出毫緒，卻帶著一無形的迫。
“奴才在。”李德全連忙躬，腰彎得更低了，做好了隨時聽候吩咐的準備。
“今日……碎玉軒那邊，可有什麼靜？”贏旭的目依舊落在奏摺上，彷彿只是隨口一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詢問天氣，可握著硃筆的手，卻悄悄收了幾分。
李德全心頭一凜，暗道該來的還是來了。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詞句，不敢有毫瞞，也不敢添油加醋，只將眼線回報的實一字一句說出：“回皇上，碎玉軒今日……倒是熱鬧了些。聽聞八王爺申時便去了，帶了些西域香料，與臾妃娘娘在院中烤了些食，君臣二人言談甚歡，首到酉時末，八王爺才起離去。”
“烤？”贏旭手中的硃筆猛地一頓，墨順著筆尖緩緩滴落，在奏摺空白洇開一小團淡紅，不似方才那般刺目，卻更顯沉悶。他緩緩抬起頭，燭在他眼底投下細碎的影，俊朗的面容依舊平靜無波，唯有握著硃筆的指尖微微泛白，連周的空氣都似凝了幾分涼，“八弟倒是好興致。一個被朕棄於冷宮的妃子，無才無德，也值得他這般費心？又是送花種，又是送香料，如今還親自陪烤？”
李德全把頭埋得更低，連呼吸都放輕了：“八王爺……許是念著臾妃娘娘在太后生辰宴上了驚嚇，心生憐憫；又或是……覺得娘娘子隨，與尋常妃嬪不同，多走了幾回，圖個新鮮罷了。”他只能這般含糊其辭，不敢妄加揣測帝王的心思，更不敢評價八王爺的行為。
“新鮮？”贏旭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算不上笑，反倒帶著幾分涼薄，將那染了墨跡的奏摺隨手推到一旁，作輕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疏離，“一個鄙無狀、只知種菜弄冰、連規矩都不懂的冷宮棄妃，何來新鮮可言？八弟莫不是閒得發慌，無消遣，才去那冷宮尋個清淨？”
他上說得刻薄，彷彿談論的是一件無關要的舊，可心底深，卻有一莫名的悶堵悄然滋生，纏得他心緒不寧。李德全不敢接話，殿陷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燭火跳的噼啪聲，格外清晰。贏旭重新拿起一份奏摺，目落在字裡行間，可視線卻始終渙散，眼前反覆晃的，是桃花樹下那個隨起舞、靈得不像話的影，是那日驚慌失措、差點摔倒又被贏宸扶住的瞬間，還有……還有此刻李德全口中描述的，和贏宸在院子裡圍著火爐烤、言笑晏晏的畫面。
那畫面越是清晰，他心頭的悶堵就越甚，連呼吸都似滯了幾分，卻又說不清道不明是為何。他猛地站起，煩躁地在殿踱步，龍袍的下襬掃過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腳步卻了章法。李德全嚇得趕後退一步，垂手肅立，連頭都不敢抬——他分明能看出，皇上的煩躁，並非來自奏摺，而是另有。
“朕出去走走。”贏旭丟下這句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養心殿，沒有毫停留。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吹起他的龍袍下襬，卻毫未能平息他心頭的燥熱和煩躁。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腳步卻像有自己的意識一般，不自覺地朝著花園的方向而去——他自己也不願承認，或許，他只是想運氣，看看能不能“偶遇”那個讓他心煩意的影，或是……再聽到一些關於的訊息。
翌日，午後。
花園的牡丹開得正好，奼紫嫣紅，爭奇鬥豔，微風拂過，花香西溢。贏旭負手站在一叢魏紫前，目卻有些飄忽，神沉鬱。他並非特意來賞花，只是批閱奏摺批得心煩意，出來口氣。而更深層的原因，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或許，只是想在這裡，“偶遇”那個他上不屑一顧、心底卻格外在意的人，又或許，是想等一個能打探訊息的契機。
果然，沒過多久，一道悉的影便出現在不遠的鵝卵石小徑上。月白的錦袍，拔的姿，溫潤的眉眼，正是八王爺贏宸。他似乎剛從太后的慈寧宮方向過來，步履悠閒，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意，周的氣質依舊從容淡雅。
贏旭眼神微，不聲地轉過，裝作剛發現他的樣子，語氣平淡：“八弟？”
贏宸聞聲看來，臉上立刻出恰到好的驚喜，快步上前，躬行禮，語氣恭敬卻不疏離：“皇兄？您也在此賞花？”
“嗯，出來氣，連日批閱奏摺，有些乏了。”贏旭淡淡應道，目狀似無意地掃過贏宸來的方向，語氣隨意得像是閒聊，“剛從母后那裡過來？”
“是，陪母后說了會兒話，母后子近來有些不適，臣弟過來看看。”贏宸笑著回答，神態自然，沒有毫異樣，彷彿他近日頻繁出碎玉軒，只是一件無關要的小事。
兄弟二人並肩走在花叢間的小徑上，氣氛看似融洽，卻流淌著一不易察覺的暗流，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贏旭沉默片刻，終於按捺不住心頭的疑和煩躁，狀似隨意地開口，丟擲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一夜的問題：“朕聽聞，八弟近來……似乎常去碎玉軒走？”
贏宸腳步未停，臉上的笑容不變，甚至加深了幾分，語氣坦，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皇兄訊息靈通。臾妃娘娘……確實是個妙人。院中那片菜地打理得極好，生機，看著便讓人心生歡喜；而且子率真，不拘小節，說話也風趣，與聊天，倒是難得的輕鬆自在，能卸下一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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