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警備司令部,軍宿舍區。
夜深沉,萬籟俱寂。只有遠哨兵偶爾傳來的口令聲,以及探照燈那巨大柱劃破夜空時發出的輕微嗡鳴,證明著這座軍事堡壘在黑夜中依然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校參謀廖三民的宿舍裡,沒有開燈。他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靜靜地站在窗前,稜角分明的臉龐在窗外偶爾掃過的探照燈下,明明滅滅。
他的手裡,著一份看似普通的檔案——那是他傍晚時分,以核查安保細節為由,從機要室“借閱”的、關於袁佩林初步審訊摘要的簡報副本。上面的每一個字,此刻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灼著他的心臟,他的靈魂。
“……己供出平津兩地部分聯絡站……”
“……涉及資金渠道……”
“……正在深挖更高層級……”
簡短的幾行字,背後是無數同志淋漓的鮮和即將降臨的滅頂之災。廖三民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彷彿能聽到,在津門、在北平的某個角落,鐵鏈拖地的聲音、皮鞭打在上的悶響、以及同志們咬牙堅持不肯開口時那沉重的呼吸。
不能再等了!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每拖延一分鐘,甚至一秒鐘,都可能意味著又一位戰友落魔爪,又一條通線被破壞,又一份重要報洩。組織的損失將以指數級增長。
他是“磐石”,是中央社會部深深打敵人心臟的一顆釘子。他的任務是長期潛伏,非到萬不得己,絕不啟。他只通過死信箱釋出資訊,絕不接任何指令。
他是一名沉睡者!
他應該像一塊真正的石頭,沉默,穩固,等待最關鍵的時刻。
但是,現在就是那個“萬不得己”的時刻!
等待上級指令?過死信箱層層傳遞,再等待回覆?來不及了!那繁瑣而必要的程式,在此刻顯得如此奢侈和緩慢。袁佩林的大腦就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每一刻都在傾瀉著致命的岩漿。
“必須在他造更大破壞之前,徹底沉默他!”廖三民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同淬火的鋼,所有的猶豫和雜念在這一刻被徹底斬斷。
他決定,單獨行,鋤!
這個決定意味著,他將打破潛伏紀律,將自己完全暴在極度的危險之下。功,他可能無法解釋自己為何出現在現場;失敗,則萬事皆休。無論功與否,他這顆“磐石”,很可能就此崩裂。
但他別無選擇。有些事,總需要有人去做。有些犧牲,總需要有人來承擔。
他不再遲疑,開始冷靜地、有條不紊地準備。首先是武。他走到桌前,打開臺燈,從槍套中取出那支保養得鋥瓦亮的朗寧手槍,作練地檢查槍機,退出彈匣,確認子彈滿膛,檢查子彈,黃澄澄的子彈在燈下反著冰冷的澤。
但僅僅幾秒後,他又果斷地將子彈回,槍,再把手槍重新放回槍套。
“不行,槍聲太大。”他低聲自語。在這寂靜的夜裡,尤其是在司令部核心區域,一聲槍響足以驚整個軍營。外圍的守衛會瞬間包圍過來,他連撤離的機會都沒有。而且,槍殺,痕跡太明顯,很容易引來最嚴酷的調查。
他的目,投向了書桌屜一個極其蔽的暗格。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撬開暗格的擋板,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把匕首。
這不是制式裝備。刀狹長,略帶弧度,如同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兩側開著深深的放槽,刀柄纏著防的細麻繩。這是他在一次秘行中繳獲的戰利品,一首藏著,以備不時之需。此刻,它了最合適的選擇。
他用一塊的鹿皮,細細地、反覆地拭著匕首的每一個角落,從閃爍著幽藍寒的刀尖,到那足以讓奔湧而出的槽,再到那纏握舒適的刀柄。他的作輕而專注,彷彿在對待一件絕世珍貴的藝品,又像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拭完畢,他反手握住匕首,在空中虛劃了幾下,著那破空的微弱嘶鳴和重心完的平衡。滿意之後,他將匕首軍裝特製的皮質刀鞘中,位置就在左肋下方,方便右手瞬間拔出。
接著,他下了筆的校常服,換上了一套深藍的、更利於夜間活和蔽的夜行服。外面,他依舊罩著那件校外套,只要不仔細看,與平日並無不同。他彎腰,將腳仔細地塞進作戰靴的靴筒裡,繫鞋帶。
最後,他站在門後那面穿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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