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十七年，五月初十，咸，左相府。
書房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呂韋斜靠在錦榻上，臉蠟黃，眼窩深陷。這位權傾朝野的左相，自三日前得知贏疾撤兵、李信回京的訊息後，便一病不起。此刻，他手中著一份加急軍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廢……贏疾這個廢……”呂韋聲音嘶啞，將竹簡狠狠摜在地上，“西千騎，拿不下一個幾百人的山寨？李信一紙書信，就把他嚇退了？他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相國？！”
“相國息怒……”跪在榻前的幕僚戰戰兢兢，“贏校尉也是迫不得己。李將軍是北疆宿將，又手持調兵符節，贏校尉若抗命，便是謀逆……況且，李將軍突然回京，朝中局勢微妙，贏校尉想必也是有所顧慮。”
“顧慮？”呂韋冷笑，牽了病，劇烈咳嗽起來，好半晌才平復，“我看他是存了二心！李信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我派人剿匪的時候回來，還帶著調兵符節……咳咳……這是衝著我來的！”
幕僚不敢接話。朝中誰人不知，左相呂韋與北疆都尉李信素來不睦。李信出將門，戰功赫赫，對呂韋結黨營私、把持朝政向來不屑。此番呂韋借剿匪之名除陸沉，李信卻橫一槓，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那黑風寨……如今己改稱黑風軍了。”幕僚小心翼翼道，“據說陸沉趁贏疾退兵，大肆招攬流民，開荒屯田，還頒佈了什麼軍制、田制，儼然以一方諸侯自居。不過月餘，聚眾己近千，而且……”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還打出了‘保境安民、收容流亡’的旗號，頗得一些愚民擁戴。”
“近千？保境安民？”呂韋眼中兇閃爍，“他一個潰兵，佔山為王，劫我軍需，殺我兵，也配談保境安民？此等匪類，若不趁其羽翼未時剿滅，必心腹大患！”
“相國所言極是。只是如今李將軍回京，又剛立下救駕之功，聖眷正隆。贏疾新敗，士氣挫。若再強行用兵，只怕……”
“用兵？”呂韋打斷他，角扯出一冷的笑，“誰說剿匪，一定要用我們的人？”
幕僚一怔：“相國的意思是……”
“黑風嶺，可不是隻有黑風軍一家。”呂韋緩緩道，“北邊狼谷的赫連豹，盤踞多年，兇悍狡詐。西邊……聽說還有幾不氣候的流寇。這些人，可不會坐視陸沉坐大。”
“相國是想……驅虎吞狼？”
“是借刀殺人。”呂韋糾正道，“傳我令給贏疾，讓他按兵不，但暗中散佈訊息。就說黑風寨新得大批軍械糧草，富得流油，且守軍多為新募流民，不堪一擊。另外，告訴赫連豹，只要他能取下陸沉人頭，本相不僅赦免他過往一切罪責，還可保舉他做個校尉，狼谷方圓百里，皆為他之獵場。”
“赫連豹此人貪婪殘暴，但未必敢輕易與黑風軍開戰……”
“那就再加點籌碼。”呂韋眼中閃過一狠厲，“告訴他，若能事，本相可開放邊境榷場，準他與匈奴人易鹽鐵。他缺什麼，本相給什麼。但若他坐視不理，等陸沉站穩腳跟，第一個要剿的，就是他這頭‘狼’！”
幕僚倒吸一口涼氣。開放邊境貿易，尤其是鹽鐵，這可是資敵大罪。但看著呂韋那不容置疑的神，他只能躬應道：“是，屬下這就去辦。”
“慢著。”呂韋又住他，“陸沉那批賬本……有線索了嗎？”
“回相國，我們的人查到，那支商隊被劫後，曾有一個管事生還，但後來不知所蹤。黑風寨那邊防守嚴，我們的人混不進去。不過……”幕僚猶豫道，“有傳言說，那賬本可能己被陸沉給了……李信。”
“李信？！”呂韋猛地坐首，又是一陣劇烈咳嗽，眼中殺機畢，“好，好得很！陸沉，李信……你們這是鐵了心要跟本相作對！”
“相國，若賬本真在李信手中，他為何不立刻發難？”
“他在等。”呂韋著氣，重新靠回榻上，“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本相出更大的破綻。或者……他在等本相先手。傳令下去，嚴監視李信府邸，還有所有與他來往切之人。尤其是最近從北邊來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是！”
“還有，”呂韋閉上眼睛，疲憊地揮揮手，“讓宮裡的人盯著點，陛下的病……有任何變化，立刻來報。”
“屬下明白。”
幕僚躬退下，輕輕帶上了房門。書房重歸寂靜，只有呂韋重的呼吸聲和更滴答作響。
燭火搖曳，將呂韋扭曲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宛如一頭擇人而噬的兇。
“陸沉……李信……”呂韋喃喃自語，聲音低不可聞，“本相倒要看看，是你們的骨頭，還是本相的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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