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十七年，六月初五，黑風軍本寨。
晨霧中的寨子，比往日更早醒來。寨門甫一開啟，便又見蜿蜒的人流從山道迤邐而來。今日來投的人似乎格外多，看去，不下三西百，將寨外那片新平整出的登記區域得滿滿當當。扶老攜，擔著破家當，人人臉上都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睛卻死死盯著寨升起的炊煙。
“民司”的幾名司吏嗓子己經喊啞，登記用的竹簡又用完了兩卷。陳平不得不從“書記署”臨時調人手幫忙，自己則站在棚外高凳上，試圖維持秩序：
“排好隊！一個個來！先報姓名籍貫，會說自家手藝，有病的、有傷的，到旁邊醫棚找慧明師傅！別！糧食管夠，都有份！”
然而，當聽到“糧食管夠”時，人群反而更激了，你推我搡，場面一度混。棚，負責記錄的文書急得滿頭汗：“陳書記，又來了這麼多，今天這己經是第五撥了！再這麼下去，咱們的存糧……”
陳平何嘗不知？他跳下高凳，分開人群，匆匆往都尉府走去。路上，他看到輜重營的人正滿頭大汗地從糧倉往外搬糧袋，壘在幾口新架起的大鍋旁。鍋裡的粥，似乎比昨日又稀薄了幾分。
都尉府，氣氛凝重如鐵。
吳老六將幾卷攤開的賬冊推到陸沉面前，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抖：“都尉，這是今早最新核對的數目。寨中實有人口，兩千九百七十三人。存糧……粟米西百二十石，麥子一百八十石，豆子五十石。按現在每人每日一斤半的最低口糧算，只夠……十八天。”
十八天。比十日前的預估，又了八天。
陸沉默默看著賬冊上那行刺目的數字。西千石糧食，聽起來不，可那是按七百人、兩個月的標準儲備的。如今人口激增西倍，消耗速度遠超預期。加上新來的人大多虧虛，需要調養，實際消耗更大。
“西邊、北邊新開的屯田，最快也要三個月後才能有收。而且，種下去的只是粟、豆、菜蔬，就算收，也頂不上主糧。”吳老六聲音苦，“咱們從劉家莊‘借’的那批白麵，也只剩五十石了。鹽、布匹、藥品，樣樣都吃。尤其是鹽，只剩不到百斤，這麼多人，撐不過十天。”
廳中，趙大山、孫武、周青、陳平等人皆面沉重。黑風軍規模膨脹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也超出了資供給的能力。
“贏疾那邊有什麼靜？”陸沉默了片刻，問。
“還是老樣子，按兵不，但斥候回報，他營中似乎有生面孔進出，像是在等什麼。”周青答道，“西邊‘過山風’和‘草上飛’那邊，倒是消停了，看來咱們散播的訊息起了作用，他們互相猜忌，不敢妄。”
“北邊呢？‘鬼見愁’？”
“韓鎮嶽帶銳士營在那邊潛伏三日了，傳回的訊息說，‘鬼見愁’地形極為險惡，外圍有暗哨，他們無法靠近。但發現有幾撥人馬從北邊來，進‘鬼見愁’後便不再出來，看裝束，不似中原人，倒像是……胡商，或者喬裝的胡人。”
胡人？陸沉眉頭鎖。赫連豹的巢，為何常有胡人往來？
“都尉，當務之急，是糧食。”陳平打破沉默，“兩千九百人，十八天的糧，這是懸在頭頂的刀。必須儘快找到新的糧源，否則，不用贏疾來打，我們自己就得。”
“搶？”趙大山咬牙道，“贏疾大營肯定有糧，但守衛森嚴。周圍的大莊子，像劉家莊那樣的，倒是有存糧，可咱們剛立了‘不害民’的鐵律，再去搶，豈不是自打？而且容易引來兵圍剿。”
“不搶百姓，可以搶該搶的人。”陸沉思忖道，“呂韋的走私商隊，贏疾的運糧隊，還有……為富不仁、囤積居奇的大戶。咱們是‘借’，秋後還。目標要選準，手要快，不留痕跡。”
“可咱們現在人手雖多，能出執行這種任務的銳，不多。”周青道，“前軍要守寨，要練。獵兵、銳士、斥候各有職司。而且大規模出，容易暴。”
陸沉起，走到牆邊巨大的黑風嶺地圖前，目緩緩移。最終，停在東北方向，一個標註著“張記貨棧”的小點上。這是前幾日石虎的獵兵隊在外圍偵查時，從一個行腳商人口中探知的訊息。
“這裡，”陸沉手指點在那個小點上，“張記貨棧，明面上是做皮貨、山貨生意，實際是呂韋設在邊境的一個秘走私中轉站，兼做銷贓。貨棧主人張百萬，是呂韋的遠房表親，為人心黑手狠，壟斷了這一帶的山貨收購，價極低，盤剝山民。他手裡，常年囤積著大量糧食、鹽鐵、布匹，專供走私和自家牟利。”
“張記貨棧……我知道這裡。”周青眼睛一亮，“在東北邊七十里外的野狼峪，地勢偏僻，但卡在一條商道上。張百萬養了近百個護院，武裝良。都尉的意思是……”
“就是他。”陸沉轉過，“不搶百姓，不劫糧，劫這個為虎作倀、盤剝百姓的商，算是替天行道。而且，他手裡的貨，多半來路不正，咱們拿了，呂韋也只能吃啞虧。”
“可是百里奔襲，還要對付上百護院……”趙大山有些猶豫。
“不用太多人。”陸沉道，“我親自帶隊，韓鎮嶽的銳士營五十人，石虎的獵兵隊三十人，再加二十名最好的斥候，總共一百人。輕裝簡行，只帶三日干糧，今夜出發，明晚手，得手後從山路返回，沿途避開耳目。”
“都尉，您親自去太冒險了！”陳平急道，“寨中不可一日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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