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十七年，七月十五，夜，東北群山深，雪頂天湖之畔。
狂風捲挾著雪粒，如同無數細小的冰刀，打在臉上，帶來針刺般的疼痛。天，是沉甸甸的墨黑，地，是不到頭的慘白。只有遠那面矗立在風雪中的、被冰層覆蓋的黑旗幟，在幾支殘存火把的映照下，如同一個固執的座標，標示著這支隊伍最後的位置。
陸沉用盡全力氣，將一大的木杆，再次深深釘凍得如同鐵石般堅的雪地。木杆頂端，那面玄鷹黑風旗，早己被冰霜凍得僵，旗面撕裂多，玄鷹的圖案也模糊不清，但依舊在狂風中，掙扎著，不肯倒下。
他後，是依著背風岩石，勉強搭建起來的、歪歪斜斜的數十個簡陋雪窩。雪窩裡，蜷著僅存的八百餘人。沒有人說話，只有風雪呼嘯，和抑的、此起彼伏的咳嗽聲、聲。連續三日，在這海拔更高、氣候更極端的雪線之上跋涉，又有數十人，永遠地倒在了路上，被風雪迅速掩埋，連個墳頭都留不下。
糧食，在離開徐巖村落一天後，就己徹底耗盡。寒的皮，在極寒和溼氣中，也漸漸失去作用。許多人手腳己凍得烏黑、潰爛，高燒、昏迷者越來越多。慧明帶著僅存的幾個略懂醫的人，用積雪為傷員降溫，用僅剩的一點草藥服外敷，但杯水車薪，不斷有人在高燒中，悄無聲息地死去。
絕，如同這無不在的嚴寒，深骨髓。
“都尉，王將軍……怕是不行了。”陳平從一稍大些的雪窩中鑽出，臉上淚痕未乾，聲音哽咽。
陸沉一，扔下手中的木槌，踉蹌著衝進那雪窩。王煥躺在一張簡陋的皮褥上，臉蠟黃，雙目閉，氣息微弱。他上本就有舊傷，連日激戰、攀爬、飢寒迫，早己支了全部生命力，高燒不退己兩日。慧明正用雪水為他拭額頭，但毫無作用。
“王將軍……”陸沉跪倒在王煥邊，握住他冰冷的手。
王煥的眼皮艱難地了幾下，緩緩睜開。看到陸沉，渙散的目中，凝聚起一微弱的神采，角吃力地了，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都尉……天湖……到了嗎？”
“到了，就在前面。我們找到了。”陸沉強忍悲痛，指向雪窩外，那在夜中約可見的、一片巨大的、如同鏡面般平整的冰湖廓。
“好……好……”王煥臉上出一欣，又看向陸沉，目中充滿了懇求與囑託，“都尉……我……不行了。剩下的路……靠你了。帶著……大家……走出去。別讓……黑風旗……倒……”
話音未落，他眼中的芒驟然熄滅，手臂無力地垂下。
雪窩中，一片死寂。只有外面風雪的嗚咽。
陸沉握著那隻漸漸冰冷的手，一不，彷彿也化作了冰雕。王煥，李信派來援救他們的邊軍驍將，一路斷後戰，護衛他們至此，卻終究……倒在了這最後一道天塹之前。
“王將軍！”陳平、周青、吳老六等人衝進雪窩，見此景，無不悲從中來，失聲痛哭。
陸沉默默地將王煥的手輕輕放回，為他整理了一下殘破的戰袍，又取下自己上那件還算完整的、徐巖所贈的狼皮坎肩，輕輕蓋在王煥上。然後，他站起，走到雪窩口，著外面肆的風雪，和遠那片象徵著生與死的“雪頂天湖”。
“都尉……”周青哽咽道。
陸沉沒有回頭，聲音嘶啞，卻清晰地穿風雪：
“傳令，所有還能彈的人，集合。”
命令在雪窩間傳遞。過了許久，才有稀稀拉拉、步履蹣跚的影，從各自的避風艱難地挪出，聚集到那面黑風旗下。人數，比三日離開徐巖村落時，又了近百。剩下的人，也大多面帶死氣，眼神麻木，如同行走。
陸沉目緩緩掃過這些曾經鮮活、如今卻如同風中殘燭的面孔。有跟隨他從山戰中殺出的老兵，有在狼谷、黑風寨並肩作戰的兄弟，有在流亡途中收留的獵戶、匠人，有在寨中相依為命的百姓……如今，都只剩下一口氣，吊在這茫茫雪原之上。
“諸位，”陸沉開口，聲音因寒冷和疲憊而抖，卻異常堅定，“我們，走到這裡了。前面，就是徐老所說的‘雪頂天湖’。古道北口，就在天湖對岸的山壁之下。”
人群一陣輕微，麻木的眼中，重新燃起一微弱的芒。生路，就在眼前？
“但是，”陸沉話鋒一轉，指向那片看似平靜的冰湖，“徐老也說過，天湖之下，暗藏無數冰、暗流，湖面看似堅固，實則脆弱。而且，湖對岸的山壁，常年冰封，陡峭異常，需用繩索、冰鎬攀爬，方有可能找到那秘的古道口。以我們現在的力、裝備……攀過天湖，找到古道，再走完最後三日的路程，到達鷹愁澗，希……微乎其微。”
剛剛燃起的希之火，瞬間又被殘酷的現實澆滅。許多人眼中的芒，再次黯淡下去，甚至比之前更加絕。
“我知道，大家很累，很冷，很，很怕。”陸沉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有些飄忽，卻字字敲在人心上，“我知道，很多人心裡在想，反正都是死，何必還要這份苦，不如就躺在這裡，讓風雪埋了，一了百了。我也想過。”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彷彿要將肺腑都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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