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對面走過來
城南紡織廠專案竣工驗收的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把整片廠區照得亮堂堂的,那排老廠房的紅磚牆在裡呈現出一種溫暖的、帶著時間沈澱的赭紅。新建的建築立在它們旁邊,玻璃幕牆反著藍天白雲,像一面巨大的、把天空收進去的鏡子。
沈時晚站在人群后面。今天是甲方、設計方、施工方三方聯合驗收,來了很多人——傅氏集團專案部的、之間建築的、施工單位的,還有一些不上名字的相關部門人員。宋知意站在前排,正在和季楊說著什麼,林嶼拿著圖紙在和施工方對細節,唐果舉著相機到拍,裡唸叨著“這個角度好”“這個影絕了”。
沈時晚沒有往前,站在後面看著他們,落在臉上暖暖的。想起一年前第一次來這片場地的時候,野草比人還高,廠房像一群沉默的、被時間忘了的老人。現在它們被亮了、修好了、重新站起來了,像一群穿上了新服的、準備參加自己葬禮的老兵。不,不是葬禮,是重生。
後傳來腳步聲。沒有回頭。
“怎麼不站前面?”傅司珩在旁邊站定。
“人太多了。”
“你是設計師。”
“設計師又不是領導。”側過頭看著他,“你怎麼不在前面?你是甲方。”
他看著,“我是甲方,但我也是你男朋友。”
沈時晚笑了。落在兩個人之間,把空氣照得亮晶晶的。驗收很順利,各方代表在檔案上籤了字,專案正式過驗收。接下來是剪彩儀式、採訪、對外開放。這座舊廠房會變這座城市的新地標,會有很多人來這裡看展、喝咖啡、拍照發朋友圈,他們不會知道這裡曾經長滿野草、堆滿廢棄的機、牆上刻著一個年了很多年的名字。
但沈時晚知道,這就夠了。
剪彩儀式安排在新建的主館口,紅的綢帶拉在兩支金的話筒架之間,剪刀上繫著紅綢,排列在鋪了紅絨布的托盤裡。傅司珩站在正中間,季楊站在他右邊,宋知意站在他左邊。沈時晚站在臺下的人群裡,和唐果、林嶼他們站在一起。
“時晚,你怎麼不上臺?”唐果小聲問。
“我不是領導。”
“你是主創設計師啊!”
沈時晚笑了笑,沒有解釋。看著臺上的傅司珩,他穿著一深藍的西裝,白襯衫,領帶是銀灰的。他的表很平靜,和平時開會時一樣。但沈時晚注意到,他的目從臺上的人群裡穿過來,落在上。很短,不到一秒,但看到了。
剪綵開始,紅綢斷開,兩端的穗子在風裡輕輕晃。掌聲響起來,閃燈劈里啪啦的。沈時晚在鼓掌,看到傅司珩從臺上的位置往旁邊讓了一步,讓宋知意站到中間來拍照。宋知意推辭了一下,他堅持。攝影師按下了快門,宋知意站在中間,傅司珩站在旁邊,兩個人的表都很淡。
但沈時晚知道,他讓那個位置,是因為他覺得設計師比他更有資格站在臺上。他不會說出來,但他會用行做。
儀式結束後,人群慢慢散了。沈時晚站在那排老廠房前面,仰著頭看著那紅磚煙囪。煙囪很高,頂端有一圈暗紅的磚砌花紋,在藍天的映襯下很好看,像一枚沉默的印章,蓋在這片土地上。
“沈工。”季楊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旁邊,“傅總在車裡等您。”
“等我?”
季楊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走了。
沈時晚往工地口走去,出口停著那輛黑的邁赫。後排車窗開著,傅司珩坐在裡面,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彎腰坐進去,“去哪?”
他沒有回答,把手裡的信封遞給。沈時晚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張照片——拍的是那面牆,那面刻滿了名字的牆。照片拍得很好,線從側面打過來,把那些字跡照得很清晰,每一個筆畫、每一道刻痕都清清楚楚。
“你什麼時候拍的?”
“昨天。”他說,“拆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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