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又浮起祠堂裡那一幕——賈珍奪過筆時手抖得厲害，墨濺在了族譜邊緣；賈母坐在太師椅裡，整張臉繃得像塊青石板；那些七八舌的辯解，嗡嗡地響一片，聽得人腦仁發疼。
最可笑的是賈赦，拍著口說得痛心疾首，眼裡卻藏著掩不住的得意。
牛繼宗當時只覺得反胃。
他甩袖離開時，連多看那些人一眼都覺得髒了眼睛。
“他們……做了什麼？”
賈矽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牛繼宗扯了扯角，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開了祠堂，說要他頓了頓，結滾了一下，“我進去時，筆尖正懸在你名字上頭。”
晚風穿過長街，捲起幾片枯葉。
賈矽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只是眼底的微微沉了下去。
“後來呢？”
“後來？”
牛繼宗冷笑，“聽說宮裡的事，筆鋒一轉，又說只是描描墨——賈珍那小子，手快得很。”
賈矽抬起眼，向榮國府的方向。
層層疊疊的屋脊在暮裡勾勒出沉默的廓，飛簷上蹲著的脊，在漸暗的天裡只剩下模糊的剪影。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牛繼宗的肩。
兩人並肩走在漸濃的夜裡。
遠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在空曠的街道上。
更夫嘶啞的嗓音拖著長調：“天乾燥——小心火燭——”
那聲音漸漸遠了，融進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榮國府祠堂的燭火，此刻還亮著。
賈珍己經走了，賈母卻還坐在原。
盯著族譜上那個新描過的名字，墨濃得發亮，在燭下幾乎要流淌下來。
賈政垂手立在旁邊，抿一條僵首的線。
“母親……”
他低聲喚了一句。
賈母沒有應聲。
只是緩緩抬起手，用指尖了那個名字。
冰涼的紙張從指腹傳來，忽然覺得有些冷——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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