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靠回車廂壁，影吞沒了大半張臉，只有角還留著一線似笑非笑的弧度，“甄家經營江南六十年，庫房裡的銀子堆得能砌城牆。
忠順王想要，白蓮教想要，宮裡那位……也想要。”
林如海沒有接話。
他從暗格裡取出茶壺，倒了半盞冷的濃茶推過去。
陶盞底磕在木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賈矽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他盯著盞中晃的茶湯，水面倒映著窗外流的夜，像一池被風吹皺的墨。”薛家那個傻兒子，前天託人遞了話。”
“求？”
“不。”
賈矽終於喝了一口茶，苦味在舌蔓延開，“他妹妹寶釵讓人送來一匣子賬本，是薛家這些年和甄家往來的明細。
最後一頁夾了張字條，說願意用全部家產換哥哥一條活路。”
林如海捻著鬍鬚的手頓了頓。”你應了？”
“我讓人把匣子原封不送了回去。”
賈矽放下茶盞，指尖在盞沿緩緩劃了一圈，“順便帶了句話：薛蟠的命不值錢，但薛家祖上三代皇商，庫房裡應該有不宮裡流出來的好東西。”
話音落時，馬車緩緩停住。
車伕在外頭低聲音稟報:“大人，到金陵城門了。”
賈矽掀開車簾。
巍峨的城門在夜中像一頭匍匐的巨，牆磚上經年的青苔在火把映照下泛著溼漉漉的幽。
守城兵卒正在盤查一輛滿載麻袋的牛車，鞭子在空氣裡的脆響驚起了簷角棲息的夜鳥。
他看了片刻，忽然問:“那些被奪了田的百姓，現在聚集在哪兒？”
“西郊的龍王廟。”
林如海也向城門，目越過攢的人頭，落在更遠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大約有兩千多人，白天在道旁跪著討飯，夜裡就在廟簷下過夜。
前天凍死了三個老人，昨天……是個孩子。”
賈矽點點頭，放下車簾。
車廂重新被黑暗填滿，只有他說話時撥出的白氣在殘留的天裡短暫顯形:“讓後面車上的人準備。
進城後分三路，一路去控制甄家各房宅院，一路封堵運河碼頭，最後一路……”
他頓了頓，手指在膝上敲出最後一個節拍，“跟我去抄家。”
馬車再次起來，碾過城門的青石板路時，車聲變得空而悠長，像某種古老的鐘磬在深井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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