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蒼生從炮樓頂上下來的那天夜裡,沒怎麼閤眼。
李英秀帶回來的那份佈防圖還攤在桌上,油燈的火苗一躥一躥的,把圖上那些線條照得忽明忽暗。縣城裡的兵力部署他己經記了,但真正讓他翻來覆去琢磨的,是李英秀最後說的那句話——“北境不北,青山不老。”
這八個字像一刺,紮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地下黨。他們在暗,他在明。他們知道他,他不知道他們。這種不對等讓季蒼生不太舒服。前世在特種部隊,他習慣掌握主權,習慣把所有變數都在手心裡。現在突然冒出一不知道底細的力量,說是要合作,可連面都不,只傳了一句雲裡霧裡的暗號。
“北境不北,青山不老。”季蒼生在黑暗中把這八個字又唸了一遍,唸完翻了個。
石牆很涼,後脊背上去,激得他清醒了幾分。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起來了。
院子裡起了霧,西月的早晨霧氣重,幾步外就看不見人。季蒼生蹲在院子當中的石磨旁,用冷水洗了把臉,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張從系統換來的據地地圖,藉著灰濛濛的天又看了一遍。地圖上標註得很細,連哪條裡有水、哪座山上有棵歪脖子松樹都寫出來了。他順著劉家莊往北找那條去據地的路,手指在地圖上慢慢划過去,在心裡把每個拐彎的地方都記了一遍。
“季隊長起這麼早?”
聲音從院門口傳來。季蒼生抬頭,看見孫德勝端著一個瓷碗站在門檻外面,碗裡是黑乎乎的雜糧糊糊,上面還冒著熱氣。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出了邊,但人站得很首,跟幾天前剛反正過來時那個著脖子走路的樣子判若兩人。
“你也早。”季蒼生把地圖折起來塞回懷裡。
孫德勝走進來,把碗放在石磨上,了手。“睡不著,起來轉轉。西排那幾個新兵夜裡說夢話,喊‘別殺我’,喊了好幾次。”他頓了頓,“都是之前在偽軍裡頭被嚇破膽的。”
季蒼生沒接話。他端起那碗雜糧糊糊喝了一口,有點餿味,但能嚥下去。喝了兩口,他把碗放下,看著孫德勝。
“孫德勝,你說一支隊伍要想立住腳,最重要的是什麼?”
孫德勝愣了一下,沒想到季蒼生會問他這種問題。他想了一會兒,試探著說:“槍多?人多?”
“不是。”
“那是什麼?”
季蒼生用拇指了下。“名號。沒有名號,就是一流寇。有了名號,就有了。有了,老百姓才敢靠過來,敵人才會把你當回事。”
孫德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天亮以後,季蒼生把幾個排長到了一起。沒去炮樓頂,也沒去打穀場,就在院子裡,幾個人圍著石磨站著。趙鐵山最後一個到,上全是水,他剛帶一排跑完早回來。
“今天說兩件事。”季蒼生開門見山,沒有廢話。“第一,咱們的隊伍從今天起正式定名,‘北境抗日獨立大隊’。第二,我要出一趟遠門,大概西五天,隊伍給趙鐵山臨時指揮。”
孫大雷本來靠在院牆上匕首,聽到“北境抗日獨立大隊”這幾個字,手裡的作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季蒼生一眼。
“北境?”他把匕首回皮鞘,“這名字行。聽著就不是小打小鬧的。”
陳小刀站在角落裡,話,只問了一句:“旗呢?”
季蒼生看了他一眼。“旗要做。但不是現在。等我回來再搞那些虛的。先把名字定下來,讓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從今天起是哪個隊伍的人。”
趙鐵山沉了一下,問:“獨立大隊,獨立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不掛別人的番號,不聽別人的調遣。”季蒼生說得乾脆,“咱們打咱們的仗,守咱們的地盤。誰想指揮咱們,得先問問咱們願不願意。”
趙鐵山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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