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財的信使是第三天到的。
那人姓劉，是李萬財公館的管家，五十來歲，胖乎乎的，穿著一件綢緞長衫，頭上戴著禮帽，手裡提著一個藤條箱。他在王家集據點外面被哨兵攔住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笑眯眯地說：“我是李團座派來的，給大小姐送封信。麻煩通報一聲。”
二狗端著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啐了一口唾沫。“李萬財的人？你等著。”他轉跑進據點，上了二樓，站在季蒼生面前。“季哥，李萬財又派了個人來，說要給文秀姐送信。”
季蒼生正在看地圖，頭都沒抬。“讓他上來。”
二狗轉跑下去了。過了一會兒，那個姓劉的管家走上二樓，站在季蒼生面前。他把藤條箱放在地上，摘下禮帽，鞠了一躬，笑眯眯的，像個彌勒佛。“季隊長，久仰久仰。我是李團座公館的管家，姓劉。團座讓我給大小姐送封信，還讓我帶了一些東西。”
他從藤條箱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給季蒼生。季蒼生接過信封，沒拆，放在桌上。“東西呢？”
劉管家又從藤條箱裡拿出幾樣東西——一件綢緞旗袍，一雙繡花鞋，一盒點心，還有一小袋銀元。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笑眯眯地說：“團座說了，大小姐在外面苦了，這些東西是給大小姐的。旗袍是上海貨，繡花鞋是蘇州的，點心是縣城老字號做的，銀元是團座的一點心意。”
季蒼生看著那些東西，沒說話。他用右手擼了一下左胳膊。“文秀。”
文秀從樓下走上來，手裡端著碗野菜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用一繩子紮在腦後。看見那個劉管家，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上來，把湯放在季蒼生腳邊。“蒼生哥，你找我？”
季蒼生把信封遞給。“你爹派人來了。”
文秀接過信封，沒拆，看著那個劉管家。的臉上沒有表，但眼睛裡有——那種，不是激，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或許是失，或許是決絕，或許是兩者都有。“劉叔，你回去吧。信我不看，東西我不收。”
劉管家的笑臉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大小姐，團座說了，您要是肯回去，以前的事既往不咎。您還是李家的大小姐，團座還是您爹。您在外面吃苦累，團座心裡不好。您就回去看看吧，團座老了很多，頭髮都白了。”
文秀的手頓了一下，但沒搖。“劉叔，你回去告訴我爹。我不回去。從他把日本人領進蒼耳村那天起，他就不是我爹了。他當漢，欺負老百姓，我不認他。”
劉管家的臉終於掛不住了，笑容收了，哆嗦了幾下。“大小姐，團座畢竟是您親爹……”
“親爹也不行。”文秀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做錯了事，就要認。他不認，我就替他認。他不還，我就替他還。他不改，我就替他改。”
劉管家張了張，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把桌上的東西收回藤條箱裡，蓋上蓋子，提起箱子，戴上禮帽，鞠了一躬。“大小姐，您保重。”他轉過，走下樓去。
文秀站在窗前，看著那個胖乎乎的背影消失在據點外面。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封信，沒拆，撕了。撕兩半，又撕西半，又撕八半。碎片從手裡飄落，像白的蝴蝶，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季蒼生的地圖上。
季蒼生看著，用右手擼了一下左胳膊。“文秀，你不後悔？”
文秀搖了搖頭。“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我是對的。他是錯的。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不能因為他是爹，錯的就變對的。”
季蒼生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遠縣城的方向。城牆在下灰撲撲的，像一條死蛇。膏藥旗在城頭上飄著，紅紅的一坨，像一塊爛。“文秀，你比你爹強。”
文秀低下頭，沒說話。把桌上的碎片撿起來，攥在手心裡，攥得的。碎片扎破了的手心，滲出來，也沒鬆手。
季蒼生轉過，看見手心裡的，走過去，把的手掰開，把碎片拿出來，扔進紙簍裡。然後從腰裡掏出一塊布，給包紮。他的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槍。
“疼嗎？”
文秀搖了搖頭。“不疼。”
季蒼生把布纏好，打了個結。“下次別用手攥。用紙包。”
文秀點了點頭，把包紮好的手回去，藏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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