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在腥與焦糊的氣味中，艱難地出灰白。
麒麟城下，橫遍野，景象慘烈得如同鬼蜮。殘缺不全的骸相互枕藉，層層疊疊，一直蔓延到視野的盡頭，凝固的暗紅將大地浸染一片汙濁的醬。
尚未完全熄滅的北唐大營廢墟上，幾縷黑的煙柱倔強地升騰著，像招魂的幡。
倖存下來的北境士兵們沉默地穿梭其間，麻木地將尚有氣息的同伴抬往城救治，更多的人，則是在收殮那千上萬已然冰冷的軀殼。
四名北境侍衛面容悲慼，抬著一簡陋的擔架，腳步沉重。
擔架上，覆著一面殘破的北唐戰旗，旗子下，是劉世達那死狀奇特的。
侍衛長陳五低著頭，跟在後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臉上混雜著煙塵與乾涸的淚痕，眼神空，巨大的悲痛和更深的自責幾乎要將他垮。
他是侍衛長，主將卻在他的護衛下殞命，這是洗刷不掉的恥辱。更讓他惶恐的是，劉世達的死因了一筆糊塗賬——前有個明顯的箭創窟窿，致命的箭矢卻不翼而飛；脖頸以詭異的角度完全進了腔子裡，彷彿是被巨大的力量生生砸了進去，那顆頭顱只是勉強“擱”在肩膀上。
究竟是墜馬折斷脖頸而死，還是先中箭亡？他反覆回想昨夜混戰的每一個片段，卻越想越，一片混沌。上面若是追究起來，他該如何代？是想到可能的詰問，就讓他不寒而慄。
寧飛站在不遠，像一尊被凍結的雕像，呆呆地看著那擔架從面前經過。
風吹起旗角，出劉世達青灰的臉和那雙圓睜的、毫無生氣的眼睛，那截幾乎看不見的脖子更是目驚心。一刺骨的寒意從他心底冒出，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愧疚。
怎麼會這樣？那一箭，他明明瞄準的是石金倫那碩大的後背，力道、角度都算得準，為何最終穿的卻是劉世達的膛？這差錯，如同命運的惡作劇，讓他手足無措。
“或許，”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趙範不知何時來到了他側，目同樣落在遠去的擔架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王爺在天之靈，豈容仇人逍遙？那不是你的箭，是北境無數冤魂的意志，借了你的手，向他索命。”趙範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必愧疚，這是他應得的結局。”
寧飛猛地轉過頭，對上趙範深邃的眼眸。那話語像一道暖流，暫時驅散了他心頭的冰寒。
他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白的水汽在寒冷的空氣中氤氳開，彷彿連帶那份沉重的心理負擔也消散了些許。“謝謝你，侯爺。”他聲音沙啞，“聽你這麼說，我這心裡總算能點氣了。”
“忘了它，”趙範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得更低，“就當從未發生過。”
“可是石金倫看見了。”寧飛仍有顧慮。
趙範角勾起一冷峭的弧度：“誰會相信敵國大將的一面之詞？何況是一個敗軍之將。”
寧飛怔了怔，隨即臉上出一複雜難明的笑意，是啊，死無對證，敵人之言，何足為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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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劉世達的被抬遠，趙範眼底深，一不易察覺的放鬆悄然掠過。
不僅是他，當訊息傳回王府，江梅得知後，那張向來沉靜的臉上，也閃過一極快消逝的、如釋重負的微。
北境軍中的將士們，更是人心暗快。這個間接導致老王爺亡的“罪人”，終於遭了報應！只是這報應來得如此迅疾、如此蹊蹺，也不免讓一些人在快意之餘，心生疑。
在趙範的建言下，江梅立刻揮毫，以鎮北都督的份向京城皇帝趙簡呈遞急奏報。文中詳細陳述了羯軍昨夜悍然發夜襲，北唐軍浴戰，主將劉世達不幸先士卒、壯烈殉國的經過。
必須搶在費允和何慶遠的奏摺送達之前，將此事定，防止那二人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混淆視聽。
此刻，正是皇帝考察能否真正接掌北境權柄的最關鍵時期，任何風吹草都可能影響聖心。
然而，江梅的作雖快，卻並未能獨佔先機。幾乎在同一時間，費允也寫好了奏摺，命心腹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星夜馳往京城。
而何慶遠，則過秘渠道，將劉世達戰死的訊息，以及他對此事的某些猜測，迅速傳遞給了遠在帝都的二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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