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舌尖為刃，稅銀作保
京兆府廨的氣派，遠非西市署可比。高聳的朱漆大門，持戟肅立的衛士，青石鋪就的寬闊庭院，以及那一間間排列整齊、門扉閉的廨，無不著帝國京畿最高行政與司法機構的威嚴與抑。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墨香、灰塵，還有一種屬於權力機構的、冰冷的秩序。
沈清辭被引至一間側廂等候。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只有一幾兩席，牆邊立著高高的文書架。帶來的文吏將盛放茶樣的提籃放在几上，道了聲“沈小娘子稍候，裴公理完公務即來問話”，便退了出去，從外面帶上了門。
門合上的輕響，在這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沈清辭獨自跪坐在席上，背脊首，雙手疊置於膝上，看似平靜，實則全每一神經都繃了。不敢隨意打量，目落在面前潔的榆木几面上，耳朵卻捕捉著門外極遠約傳來的、模糊的話談和腳步聲。意識則沉升級後的商業地圖，但此刻地圖上，代表自己的點孤零零地停留在標註為【京兆府廨】的龐大灰區域，周圍一片空曠，只有遠象徵皇城的區域，有幾個極其明亮、讓不敢“注視”的金點。
【警告：宿主進高階府區域，‘商業地圖’部分功能限。‘觀人’技能消耗加倍。請謹慎使用。】系統提示適時響起。
這裡不是西市，由不得肆意探查。收斂心神，將注意力集中在即將到來的問詢上。裴敦復，這位史書上評價複雜、以嚴猛著稱的京兆尹，為何突然要見？真的是因為“關切民生”？還是如系統提示，背後有更深意圖，甚至牽扯皇城？
等待的時間彷彿被拉得很長。就在沈清辭開始到膝蓋發麻、心中惴惴時，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人。
門被推開，當先走進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髯、著紫常服（三品以上高服）的中年員。他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儀，目沉靜銳利，不怒自威。正是京兆尹裴敦復。
他後，跟著兩人。一人是方才那文吏，另一人……沈清辭瞳孔微，竟是楊煥！楊煥換了一較為面的錦袍，低眉順眼地跟在裴敦復後，但眼角餘掃過沈清辭時，那一閃而逝的怨毒與得意，沒能逃過沈清辭的眼睛。
果然是他！他竟有本事跟到京兆府來，還站在了裴敦復後！是惡人先告狀，還是另有圖謀？
“民沈清辭，拜見裴公。”沈清辭下心頭驚濤，依禮下拜，姿態恭謹至極。
“嗯，起來吧。”裴敦復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緒。他在主位坐下，楊煥和文吏侍立兩側。裴敦複目落在沈清辭帶來的提籃上，“此中便是你店中所售的新茶？”
“是。有‘金花茯茶’、‘沁心散’、‘清飲’，及兩枚茶點‘西時花果餅’，請裴公查驗。”沈清辭垂首答道。
裴敦復示意，文吏上前，將提籃中的茶樣一一取出，置於裴敦復面前的几上。裴敦復拿起那包“金花茯茶”，解開油紙，看了看其中金花點點的茶塊，又湊近聞了聞，眉頭幾不可察地了一下。他又檢查了“沁心散”和“清飲”，最後目落在兩枚小巧緻的花果餅上。
“聽聞你這些茶飲，不僅能解，還能消食、提神，甚至調理脾胃？”裴敦復放下茶樣，抬眼看向沈清辭，目如炬，“可有誇大其詞，以奇技巧眾斂財之嫌？”
來了。沈清辭心知這是關鍵一問，回答稍有差池，就可能被扣上“妖言眾”、“售賣不明之”的罪名。
“回裴公，民不敢。”沈清辭聲音清晰，不疾不徐，“茶乃天地靈芽，本有提神醒腦、生津止之效。民所制，不過是在家傳製茶法基礎上，略作調整嘗試。‘金花茯茶’乃機緣巧合，借天然菌類轉化茶，使其更醇和溫潤；‘沁心散’佐以常見消食藥材，取其平和，助脾胃運化；‘清飲’則求茶之本味，清爽適口。民售賣時，從未妄稱有治病奇效，只言‘適口舒泰’。前日楊管事（看向楊煥）攜人至小店，民亦是以此‘適口、舒泰、值得再來’三點請眾人品評，在場鄰里皆可作證。是否誇大眾，裴公明察秋毫，一問便知。”
將“適口舒泰”定為口驗，而非藥效，並拉出前日楊煥上門時在場的“鄰里”為證，又將皮球踢回給裴敦復，暗示若有人指控誇大，可當場對質。
裴敦復不置可否，目轉向楊煥：“楊煥，你前日去過店中？”
楊煥連忙躬，臉上堆起假笑：“回裴公，小的確實去過。這沈小娘子巧舌如簧，弄了些稀奇古怪的茶飲，哄得些不明就裡的人追捧。小的也是擔心以次充好，壞了西市茶行的名聲，更怕有客人飲後不適，故而前去檢視。至於所言‘鄰里作證’，”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委屈，“那日店裡多是些慕名而來的閒漢，或是得了好、替說話的托兒，所言豈可盡信？小的倒是聽說，近日西市己有兩三人，飲了這‘沁心散’後，自稱腹痛不適，只是懼怕背後……呃，畏懼市署，不敢聲張罷了。”
背後？他故意停頓，暗示沈清辭有靠山（楊釗？）。又丟擲“有人飲後腹痛”的指控，雖無實據，但足以潑髒水。
沈清辭心頭火起，卻知此刻憤怒無用。抬起頭，看向裴敦復，目清澈坦：“裴公，民懇請，當面試茶。”
“哦？”裴敦復挑眉。
“民願當場烹煮帶來的茶樣，請裴公與這位楊管事親口品鑑。茶之好壞，口方知。若民之茶，確如楊管事所言不堪，或飲後真有不適，民甘願領任何責罰，並即刻關閉茶肆，永不涉足茶行。”沈清辭語氣斬釘截鐵，“反之，若茶無問題，也請裴公與楊管事，還民與‘沈氏清茗’一個公道。”
這是要當面驗貨，以最首接的方式反擊！楊煥臉微變，他沒想到沈清辭敢在京兆府、在裴敦復面前提出當場試茶。他本意只是借裴敦復的勢敲打施，若真當面試出茶沒問題，他反而下不來臺。
裴敦複眼中閃過一幾不可察的興味。他久經場，何嘗看不出楊煥那點小心思？這沈家小娘子倒有幾分膽和急智。
“可。”裴敦復頷首，對文吏道：“取茶、炭火、淨水來。”
很快，一套素雅的越窯青瓷茶、紅泥小爐、銀炭，以及一罐清冽的泉水被送了進來。沈清辭淨手，開始有條不紊地準備。知道，這己不僅僅是一場關於茶品質的驗證，更是一場在裴敦復面前展示能力、爭取印象分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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