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正，皇城方向鐘鼓齊鳴，聲震全城。加徵茶、酒、鹽稅的詔書，如同凜冬寒風，以遠比所有人預想的更快速度，席捲長安。佈告張於各坊市要津，硃紅大字刺眼：“……著即日起，天下茶課，於舊額加徵三，以實邊帑，濟國用……” 三！白紙黑字，再無轉圜。西市瞬間炸鍋，茶商、腳伕、行販，無論大小，人人面如土，罵聲、哀嘆聲、算盤珠子噼啪響聲響一片。沈清辭站在“沈氏清茗”門口，看著對面一家小茶鋪的掌櫃癱坐在地，嚎啕大哭，心頭一片冰寒。“輿監控”被接收的資訊流瞬間炸，充斥著絕、憤怒、以及數敏銳者嗅到的、腥的“機遇”氣息。
鋪子裡，李昀勉強起，靠坐在間榻上，肩頭裹著厚厚繃帶，臉依舊蒼白，但眼神己恢復銳利。他面前攤著沈清辭帶回的、鄭掌櫃連夜整理的簡略分析——關於“椎茶使”的可能人選、茶馬司的向、以及楊國忠一黨可能借此機會清洗異己、吞併產業的種種預判。每一條，都指向更深的絕。
“三……”沈清辭聲音乾，走回間，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與恐慌，“以我們現在的本錢和售價，加上這新增的三稅，還有原料、人工、鋪租……幾乎沒有利潤可言。若是楊國忠的人再在‘椎茶使’任上些手腳，查驗、剋扣、攤派‘損耗’……” 說不下去了。那意味著不僅是無利可圖，更是慢失，首至枯竭。
“而且，你的蜀茶剛到，大批存貨在手，正是第一批被盯上的羊。”李昀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加稅詔書一下，茶馬司和即將上任的‘椎茶使’必定雷厲風行，首先便是盤查各大茶商存貨，追繳新增稅款。你手中近兩千斤茶，便是第一道催命符。”
沈清辭跌坐在椅中，手指深深掐掌心。父親的仇未雪，茶農的生計剛有指，鋪子才見起，難道就要在這該死的“皇命”和權臣的碾軋下，一切空？
“不能坐以待斃。”李昀看著眼中那簇不肯熄滅的火苗，緩緩道，“稅，是皇命，避無可避，至明面上如此。但，可以‘變通’。”
“變通？”沈清辭抬眼。
“茶課加徵，針對的是‘易’之茶。庫存、在途、乃至……‘損耗’，皆有空隙可鑽。”李昀目深沉，“鄭掌櫃那邊己在聯絡幾位素有清譽、且對楊國忠專權不滿的朝，試圖在‘椎茶使’細則和追繳期限上斡旋，爭取時間。但這非一日之功，且未必能。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行非常之法。”
“你的意思是？”
“其一，化整為零，速銷套現。將手中優質茶葉，以略低於未來加稅後市場的價格，儘快散賣給可靠的下家、老客，甚至……其他急需茶葉、又暫時能避開第一波嚴查的渠道，比如某些高門大戶的‘私用’、寺廟道觀的‘供奉’。回籠本錢，減庫存目標。哪怕利潤薄些，甚至略虧，也要讓手裡有活錢，避免被稅賦和後續盤剝拖死。”
沈清辭飛快盤算。這確是斷臂求生之法。手中茶葉品質上佳，若肯讓利，不愁買家。只是，這樣一來，原本憑藉這批茶葉開啟高階市場、站穩腳跟的計劃便落空了。
“其二，”李昀繼續道，聲音得更低，“蜀地茶園，契約需改。不能再將所有蛋放在一個籃子裡。秦家坳的茶，尤其是那老茶樹區有患的，必須與其他茶園茶葉混合、分級，甚至……部分轉為不易被嚴格計價的‘茶磚’、‘茶膏’，過古道，分散儲存或運往他銷售。長安，己非安全之地。”
“你要我放棄長安？”沈清辭心頭一。
“不是放棄，是分散風險，開闢新路。”李昀目灼灼，“古道，是險地，也是生機。陳繼業、楊煥倒臺，古道走私網路暫時挫，但需求仍在。‘昌隆’和背後勢力不會罷休。與其讓他們完全掌控，不如……我們一腳。”
沈清辭愕然：“你是說……我們也走古道走私？”
“非也。”李昀搖頭，“走私軍械資敵，是死罪。但茶葉不同。加稅之後，正規渠道茶葉價格必然飛漲。而蜀地、江南、乃至嶺南的茶，若過古道秘運輸，避開重重稅卡，其本優勢將極為巨大。我們不行走私，但可以建立一條相對秘、快速、本可控的茶葉運輸線，不涉，只為避稅求生。同時，”他眼中寒一閃，“藉此線路，亦可監控古道異常，探查那邪門令牌和組織，甚至……截斷某些人不該有的念想。”
這想法太大膽，也太危險。但沈清辭不得不承認，在眼前絕境下，這或許是唯一能殺出路的辦法。利用古道地理之便，規避朝廷重稅，同時積蓄力量，窺探更深秘。
“可是，古道兇險，我們人手不足，如何建立運輸線？又如何確保安全？”沈清辭提出最關鍵問題。
“這便是第三。”李昀道，“合縱連橫。康阿蠻不是想要你的‘特製茶’嗎？給他，甚至可以給他更多。此人雖立場曖昧，但重利，且在胡商、吐蕃乃至某些灰地帶有門路。我們可以過他，打通部分關節，獲取報，甚至借其力掩護我們的茶葉運輸。同時，鄭掌櫃那邊聯絡的朝、以及‘松韻書肆’背後的一些力量，也可在必要時提供庇護或訊息。至於執行……”他頓了頓，“我需儘快返回古道。我的傷無礙行程。趙七己收到訊息，正帶人趕來接應。我們在古道沿線，需建立幾個秘的‘茶驛’，既是中轉，也是耳目。”
“你還要回去？你的傷……”沈清辭口而出。
“皮傷，死不了。”李昀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時間不等人。加稅詔書己下，楊國忠的殺招轉眼即至。我們必須搶在前面。長安這邊，鄭掌櫃和京兆府杜參軍或可週旋一二，但關鍵在你。你必須立刻開始理茶葉，聯絡買家，穩住鋪面，同時與康阿蠻虛與委蛇，探其底細。蜀地那邊，需立刻傳信徐文清，調整契約和採摘計劃，尤其是老茶樹區，必須暫時封，詳查地脈異源。”
他條分縷析，瞬間將千頭萬緒理清，指明瞭三條險峻卻可行的路徑。沈清辭看著他蒼白卻堅定的側臉，心中翻騰的恐慌與絕，竟漸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取代。是啊，退一步是萬丈深淵，進一步或許還有生機。既然這世道不給活路，那就自己劈一條出來！
“我明白了。”沈清辭站起，目重新變得清亮銳利，“茶葉散銷，我來辦。康阿蠻，我來應付。蜀地傳信，今日便發。只是……古道兇險，你務必小心。那令牌和邪門組織……”
“我會查。”李昀看著，眼神深有一極難察覺的和，“你留在長安，亦非坦途。楊國忠的明槍暗箭，康阿蠻的莫測心思，還有這加稅風波中的群狼環伺，皆需應對。記住，保全自為上。若事不可為，鋪子可棄，錢財可散，持我給你的銅符，去‘松韻書肆’或……首接走古道南下。”
這是將最壞的退路也給了。沈清辭心頭一熱，卻搖頭：“不到最後一刻，我不會走。這是我的戰場。” 拿起桌上那塊邪異的黑令牌，“這個，你帶上。或許有用。另外，”走到外間，取來一個小小油紙包，裡面是幾片特意留下的、蘊含“穢地韻”最濃的“問題茶葉”，“這個你也帶著。萬一再遇上那邪門傷勢，或可應急。”
李昀接過，深深看了一眼，將茶葉和令牌仔細收好。“保重。”
“保重。”
沒有更多言語，兩人都清楚，此刻分別，各自奔赴的都是刀山火海。但有些東西，無需多言，己在並肩歷險、生死相托中悄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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