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椎茶使”杜文晦上任的第三日，西市茶價己跌至冰點。楊煥雖倒，其“西市茶行同盟”餘黨尚在，以幾家與楊家沾親帶故的老字號為首，藉著“恭迎新使、平抑價、惠及百姓”的名頭，將所謂“江南新茶”、“蜀地陳茶”的價格一路殺到幾乎白送。明眼人都知，這是針對“沈氏清茗”的剿殺。沈清辭鋪子裡那些原本因公主青睞而備追捧的“西季茶禮”仿製品和各類散茶，瞬間門可羅雀。福伯整日愁眉苦臉，秦大山攥著扁擔，眼睛通紅地盯著對面那家“劉記茶莊”門口排隊搶購低價茶的人龍。“輿監控”中關於“沈記撐不住了”、“公主也就是嚐個鮮”、“杜使君要拿高價茶商開刀”的流言甚囂塵上。更要命的是，茶馬司的小吏再次上門，這次不再客氣，首接遞上一紙“核稅催繳單”，言明因沈記“茶價畸高、擾行市”，需重新核定稅額，並“預繳”下一季茶課，數額高達一百五十貫！限期三日，否則封店拿人。
沈清辭站在冷清的店堂裡，看著對面“劉記”掌櫃那毫不掩飾的得意臉，又瞥了一眼手中那張薄薄卻重如千鈞的催繳單，心知杜文晦的殺招終於落下。這不是商業競爭，是藉著家權力，行趕盡殺絕之事。若跟著降價，本無歸不說，那“預繳”的茶課仍是懸頂之劍；若不降，便是坐以待斃，三日之後，鋪子易主。
“小娘子，咱們……咱們也降點價吧？好歹先賣出去些，回點本錢……”福伯聲音發。
沈清辭緩緩搖頭，目卻越過喧囂的街市，投向更遠：“降價，正中他們下懷。他們要的不是我們降價，是要我們死。價格戰，我們打不起，也沒必要打。”
“那怎麼辦？難道就看著他們……”
“打價格戰，我們是以短擊長。”沈清辭轉，眼中閃過一決絕的芒，“他們要打，我們就換個戰場，用我們的長，打他們的七寸。他們不是宣揚自己的茶‘價廉’嗎？那就讓大家看看，什麼是真正的‘’。”
快步走回間，鋪開紙張，提筆蘸墨，開始書寫。不一會兒，數份措辭鏗鏘、格式特殊的“戰書”一揮而就。將“戰書”給秦大山：“大山哥，立刻去西市署門口的佈告牆，將這份最大的上。另外幾份，分別送到‘劉記’、‘王記’、‘張記’那幾家跳得最高的茶鋪掌櫃手中。再請‘松韻書肆’的夥計幫忙，將容在文人常聚的幾酒肆、書坊散播出去。”
秦大山接過一看，只見抬頭一行大字：“西市鬥茶·盲品挑戰書”，下面小字寫著：“近日西市茶價紛，劣幣逐良，良莠難辨。沈氏清茗不忍茶道蒙塵，特設‘盲品擂臺’。凡西市茶鋪，不限字號，皆可攜自家‘價廉’之茶參擂。由中立茶師、往來客商、城中百姓共同盲品，票選‘真·價廉’之冠。沈記以‘西季’餘料及蜀地甲等新茶為注，若敗，當場關門，存貨盡贈勝者；若僥倖得票領先，也別無所求，只請諸位掌櫃，日後莫再以次充好，我西市茶價。擂臺設於西市中央空場，三日後，午時開擂，過時不候！”
“這……小娘子，這賭注太大了！”秦大山手都抖了。
“不大，如何他們上場？”沈清辭冷笑，“他們敢用低價爛茶衝擊市場，仗的不就是普通百姓不識貨，和那杜文晦的勢嗎？我這‘盲品擂臺’，把評判權給所有人的舌頭和眼睛。在眾目睽睽之下，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他們若不敢應戰，便是心虛，所謂‘價廉’不攻自破。若敢應戰……”頓了頓，眼中充滿自信，“我的‘鑑茶’之，加上對茶葉的理解，還有我們手中真正的甲等好茶，會讓他們知道，什麼是雲泥之別！”
“可那些百姓、客商，未必懂茶啊……”
“不懂茶，但懂好壞。”沈清辭道，“好茶口的舒暢，劣茶口的滯，無需多言，自知。況且，我己請鄭掌櫃幫忙，屆時會‘恰巧’有幾位懂茶又素有聲的文人雅士、退老吏前來‘湊熱鬧’，做那陣的‘中立茶師’。再加上我們提前造勢，屆時圍觀者必眾。眾怒難犯，眾目睽睽，便是杜文晦，也不敢公然指鹿為馬！”
秦大山聽得熱沸騰，用力一點頭：“俺明白了！這就去！”
“戰書”一齣，西市譁然。有拍手稱快，覺得沈記氣的；有冷笑觀，覺得沈清辭自尋死路的；更有那幾家被點名的茶鋪掌櫃，先是暴跳如雷，隨即又暗自心驚。他們手中的所謂“江南新茶”、“蜀地陳茶”，自己最清楚是什麼，多是陳年舊茶、劣等散茶，甚至摻雜了茶梗碎末，全靠低價和忽悠出貨。真上了“盲品擂臺”，在懂行人面前，立刻就要現原形。可若不敢應戰，豈不等於承認自己賣的是劣茶？日後還如何在西市立足？況且，杜使君那邊……會不會覺得他們無能？
就在幾家掌櫃聚在“劉記”後院，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時，一個戴著帷帽、看不清面容的青人悄然來訪，自稱是“杜使君門下清客”，傳話說：“使君有言，茶市關乎稅賦民生，正當整飭。既有商鋪願以‘鬥茶’明辨優劣，正合使君‘去蕪存菁、規範行市’之意。三日後，使君會‘恰巧’路過西市，或可一觀。諸位掌櫃，莫要丟了西市茶行的臉面。”
這話聽著是鼓勵，實則是鞭子。幾家掌櫃面面相覷，知道己無退路。杜文晦要看“結果”，他們必須“贏”，至，不能輸得太難看。
“怕什麼！”劉記掌櫃劉能一咬牙，“沈清辭一個流，懂什麼製茶？不過是仗著些新奇花樣，攀上了貴人。我們幾家聯手，將最好的茶葉拼配在一起，再想辦法在盲品時做些手腳……未必就輸！贏了，吞了的鋪子和存貨，正好在杜使君面前立一大功！”
謀在暗滋生。而沈清辭這邊，也在鑼鼓地準備。將手中最後的甲等茶葉取出，反覆篩選，又用“鑑茶”技能知每一片茶葉的狀態，確保最佳風味。並沒有準備什麼“新奇花樣”，只打算用最傳統、也最考驗功力的方式沖泡這幾款蜀地高山茶，以純粹的、香、味、形取勝。同時，讓福伯和孃連夜趕製了一批簡易的、不記名投票的竹籤，並反覆檢查場地佈置，確保公平。
“輿監控”中，關於“盲品擂臺”的討論越來越熱，甚至過了對“椎茶使”的畏懼。長安百姓好熱鬧，更好奇這場關乎西市茶市未來走向的“對決”。
第三日，午時將至。西市中央空場早己人山人海。臨時搭起的高臺上，一字排開數張長案，覆著素淨白布。案上只有統一的素瓷茶碗、沸水銅壺，以及編號木牌。高臺一側，設了“中立茶師”席，鄭掌櫃果然“請”來了兩位鬚髮皆白、曾在朝中為、致仕後以品茶聞名的老大人，以及兩三位在長安文人圈頗有清譽計程車子。另一側，則是杜文晦的“觀禮”席位，尚空著。
劉能等五家茶鋪掌櫃，各自抱著一個封的茶罐，臉繃地登上高臺。沈清辭只帶著一個小小的紫砂罐，步履從容。今日穿了一素雅的月白襦，髮髻簡單，只簪了一支木簪，乾淨利落，與對面幾位掌櫃的華服相比，反而更顯氣度。
時辰到。一名德高重的老坊正作為司儀，宣佈規則：各家茶葉由夥計在後臺統一研磨標準細的茶末，裝相同編號的瓷瓶。沖泡由中立茶師指定的、與各家無涉的茶博士統一進行，水溫、時間嚴格一致。沖泡好的茶湯，倒編號相同的素瓷碗中，由茶博士端給臺下隨機挑選的百名“大眾品鑑”（包括各行商、腳伕、婦人、老者），以及臺上的“中立茶師”品嚐。每人三票，可投給認為最好喝的三碗茶，不得多投，不得棄權。最終以總票數定勝負。
規則公平得近乎苛刻，幾乎杜絕了一切作弊可能。劉能等人臉更白。
盲品開始。茶香嫋嫋升起，瀰漫全場。百名大眾品鑑者依次上前，或牛飲，或細品，神各異。中立茶師們則慢條斯理，觀、聞香、品味、看葉底，低聲流，偶爾頷首或蹙眉。
沈清辭安靜地站在一旁，目掃過臺下。看到了人群邊緣幾個眼神閃爍、似是劉能手下的人在試圖頭接耳，但被維持秩序的坊丁瞪了回去。也看到了遠街角，那輛屬於杜文晦的青馬車悄然停下，車簾微掀，一道冰冷的目投向高臺。
投票結束。唱票開始。
“甲三號，一票。”
“丁七號，五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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