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郎帶來訊息時，沈清辭正用細布拭著父親留下的那隻“歲寒”茶罐。罐冰涼，黑陶糲的質著指尖，彷彿還能到父親掌心的餘溫。將茶罐小心地放在桌上，抬眼看向胡大郎那雙閃著、因興而微微發亮的眼睛。
“有眉目了？”沈清辭問，語氣平靜。昨夜一場反制，幾乎一夜未眠，此刻眼下有些微青，但眼神清亮銳利。阿素己按照的吩咐，天不亮就去尋胡大郎，用那些“加了料”的五石散，執行計劃的第一步。此刻胡大郎獨自前來，想必是為另一件事。
胡大郎著手，低了聲音，因激而有些發：“沈掌櫃，您猜怎麼著？那‘品茗居’‘松濤’閣的多寶格，真有古怪！我找著那被趕走的老婆子了，好酒好菜伺候著，又許了兩貫錢，才鬆口！”
沈清辭給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坐下慢慢說。胡大郎灌了口水，咂咂，繼續道：“那婆子說，在‘品茗居’後廚幫工三年，有幾次送熱水點心去‘松濤’閣外間，聽裡頭人說話，約提過什麼‘賬冊’、‘暗格’。還親眼見過一次，茶馬司那位姓鄭的副使，在裡頭待了許久，出來時手裡好像拿了本冊子，塞進懷裡，臉不太好看。最要的是——”
他湊近了些，聲音得更低：“說，那紫檀木多寶格右下角第三排，從左往右數第二個格子，是個活釦！那格子比其他格子略淺一分，不細看看不出。但有一回進去灰，不小心到邊上那個雕了雲紋的凸起，那格子‘咔噠’一聲，往裡陷進去一點，又彈回來了！把嚇得不輕，後來再不敢。這事兒沒敢跟任何人說，怕惹禍上。”
右下角第三排，左二格子，雲紋凸起是機關！沈清辭心臟猛地一跳。這正是和李昀需要的資訊！雖然不知暗格是否就是父親所說的賬，但可能極大。
“那婆子還說，”胡大郎補充道，“‘松濤’閣平日是馮掌櫃親自打理，不讓別的夥計進去，灑掃都是他信得過的老家僕。每旬逢五、逢十，也就是初五、初十、十五、二十、廿五、三十這幾天，那姓鄭的副使常會去，有時是午後，有時是晚上，一待就是小半個時辰。哦，對了，明日就是初十！”
初十，也就是明天。鬥茶大會是五日後。鄭副使很可能明天會去“松濤”閣，或許會查閱或存放新的賬目記錄。這是個機會，也是個巨大的風險。
“那婆子人呢？可靠嗎？”沈清辭問。
“拿了錢，答應離開長安去投親，今早天沒亮就走了。我親眼看著出春明門的。”胡大郎道，“沈掌櫃放心，我老胡辦事，有分寸。”
沈清辭點點頭，心中快速盤算。昨夜的反制計劃己經啟，阿素帶著那包摻了“”（胡大郎不知從哪弄來的江湖玩意兒，接皮會起紅疹，奇無比，但幾個時辰自消）的五石散，目標是設法讓崔三或其同夥“意外”沾上，再“不小心”將剩下的、沒加料的五石散和沾染了崔三慣用頭油氣味的油紙包，“失”在楊記茶行後巷的垃圾堆附近。至於那錠銀，李昀會理。這是個連環扣，一旦萬年縣衙接到“匿名舉報”來搜查沈氏茶記，他們搜不到髒銀和五石散，反而會在楊記附近發現“證據”，而崔三等人又會渾奇出馬腳……屆時，誰是賊喊捉賊，就有的掰扯了。
但這需要時間發酵，且結果難料。而“品茗居”的機會就在明天。
“胡老闆，大恩不言謝。”沈清辭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己備好的小布包，推到胡大郎面前，“這是二十兩銀子，不多，聊表謝意。日後……”
胡大郎卻將布包推了回來，臉上的市儈笑容收斂了些，正道：“沈掌櫃，這錢我不能要。我幫你，一是為表親，二是為心裡那點還沒泯滅的義氣，三是……我看好你。我覺得你能事，也能讓我老胡跟著喝口湯，乾淨的湯。這銀子你留著，用在刀刃上。若真要謝，等鬥茶大會，沈掌櫃奪了魁，帶我老胡的絹帛鋪子也沾沾就行！”
沈清辭看著胡大郎，這個明的商人眼中，此刻有明算計，也有一難得的坦和押注的決絕。不再推辭，收起銀子，鄭重道：“好。若沈氏茶記真有揚眉吐氣那日，必不忘胡老闆今日雪中送炭。”
胡大郎咧笑了，又恢復那副圓模樣：“那老胡我就等著了！不過沈掌櫃，明日‘松濤’閣……”他面憂，“那地方，龍潭虎啊。馮掌櫃是個人，鄭副使更是面上的人，守衛想必森嚴。你打算如何進去？就算進去了，又如何在鄭副使眼皮子底下，開那多寶格的暗格？”
這正是沈清辭在思考的難題。闖絕無可能，易容潛？對“品茗居”部結構、人員安排並不悉，風險極高。而且，就算進去了，如何確定鄭副使何時檢視暗格？如何在他離開後、守衛換班或其他空檔，迅速找到並開啟暗格？
“或許，不必進去。”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李昀推門而，他換了一深灰普通布，額髮微溼，像是剛探查回來，肩上的傷似乎被重新包紮過，行間仍有些微凝滯，但氣比前兩日好了些。
“不必進去？”沈清辭和胡大郎都看向他。
李昀走到桌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神沉靜：“胡老闆帶來的訊息很關鍵。暗格在‘松濤’閣，鄭副使每旬逢五、逢十會去。我們不需要在他去的時候闖，我們可以……讓他自己把東西帶出來，或者，讓他無法將東西放回去。”
“你的意思是？”沈清辭若有所悟。
“調虎離山，製造混，聲東擊西。”李昀吐出三個詞，目看向沈清辭，“鬥茶大會在即，‘品茗居’作為西市最大的茶樓之一，又是楊記的產業，此刻必定忙於籌備，人員繁雜，正是防相對鬆散、也最容易出‘意外’的時候。我們可以在明日，給‘品茗居’製造一點不大不小的‘意外’，讓鄭副使無法安心在‘松濤’閣久留，甚至……讓他匆忙間，不得不將某些要東西暫時帶離，或者，給我們創造進檢視的短暫機會。”
“怎麼做？”胡大郎聽得眼睛發亮。
李昀看向沈清辭：“這需要沈掌櫃配合。你對茶、對‘品茗居’的瞭解，是關鍵。”
沈清辭略一思索，腦中己有了雛形。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西市漸漸喧囂起來的街景，緩緩道：“‘品茗居’以茶聞名，尤其是其鎮店之寶‘玉髓雲霧’，號稱採自峨眉山千年古茶樹，年產量極，價比黃金，是招待頂級貴客和彰顯份的招牌。馮掌櫃對此茶視若命，儲藏、沖泡都親力親為，不容毫差錯。”
轉過，眼中閃過一銳：“如果我們讓這‘玉髓雲霧’，在眾目睽睽之下，出點問題呢？比如，在明日午後客流最多的時候，在‘品茗居’的大堂，給某位有頭有臉的客人沖泡的‘玉髓雲霧’，喝出了怪味，或者……乾脆是假茶？”
胡大郎倒吸一口涼氣：“這……這豈不是砸‘品茗居’的招牌？馮掌櫃和楊煥非得發瘋不可！那位客人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要的就是他們發瘋，要的就是客人不罷休。”李昀介面，語氣冷靜，“場面越混，關注的人越多，鄭副使在‘松濤’閣就越待不住。馮掌櫃必須親自出來理，平息事端。屆時，‘松濤’閣的守衛注意力也會被吸引。而我們，或許有機會渾水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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