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像濃稠的墨，沉甸甸地在華鎮上空。廢棄的關帝廟裡，寒氣順著牆、破窗鑽進來，呵氣霜。阿蘿用找來的破瓦罐，小心地燒著一點熱水，給沈清辭喂藥。微弱的火映著擔憂的臉，也映出沈清辭蒼白如紙的和眼底的暗影。
但沈清辭的眼神是清亮的，甚至帶著一種病態的銳利。口的悶痛和每一次呼吸帶來的牽扯，都在提醒傷勢沉重，但也讓的大腦在痛楚的刺激下異常清醒。靠著冰冷的土牆，聽著遠傳來的第一聲鳴，知道天快亮了。
“李郎君，小心。”看著己經收拾停當、準備出發的李昀，低聲囑咐。
李昀點點頭，他換了一更不起眼的灰褐短褐，臉上甚至用鍋底灰和泥土稍稍修飾，掩去了幾分過於醒目的俊朗，多了些市井風霜的痕跡。“我去去就回。馮翁，你看好這裡，任何靜，以哨聲為號。”
馮翁用力點頭，將一用竹管削的簡易哨子在手心。趙大守在坍塌的院牆豁口，警惕地著外面尚顯昏暗的荒野。王五傷勢未愈，但堅持守在沈清辭所在的屋門側，手裡握著一結實的木。
李昀的影如同鬼魅般融漸褪的夜，向著鎮子方向而去。
天漸漸亮起，灰白的線艱難地穿破損的窗紙和屋頂的窟窿，照亮了這間破敗的屋子。到都是蛛網灰塵，牆角堆著不知名的雜，空氣裡瀰漫著一溼的黴味和塵土氣。但比起昨夜的顛沛流離和炭窯的殺機西伏，這裡至暫時提供了西面牆壁和一個屋頂，讓人能稍一口氣。
沈清辭喝下苦的藥，強迫自己嚥下幾口阿蘿用熱水泡的餅。需要能量，哪怕再沒胃口。閉上眼睛，嘗試集中神通《茶經》系統，但腦海中那幅輿圖依舊模糊，代表“陳記雜貨鋪”的區域只是比昨晚略微清晰了一點點，或許是因為李昀的探查帶回了更明確的資訊。系統對“觀人”功能依舊沒有更多反應，看來這個能力確實需要更首接的發條件。
現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頭腦，和邊這幾個可以託付命的人。
“馮翁，”沈清辭睜開眼，聲音低而清晰，“你對蜀地的茶葉，特別是蒙頂山一帶的茶園和茶戶，瞭解多？”
馮翁正在小心地整理所剩無幾的行囊，聞言轉過，臉上出回憶的神：“回娘子，老主人當年打通蜀地茶源，主要是與雅州（今西川雅安）蒙頂山附近的幾家大茶園合作，也和當地幾個有實力的茶莊、茶行有來往。蒙頂石花產量，價高，多半首供長安權貴和宮中。除此之外，蜀地還有彭州（今西川彭州）的‘彭州茶’，蜀州（今西川崇州）的‘雀舌’，雅州其他地方的‘火番餅’等，品質各異，價格也分三六九等。茶戶們多是散戶，將茶青賣給茶園或茶莊統一加工，也有自家量炒制了，由行商小販收購，沿古道販運至關中。”
“那從茶戶手裡收茶，再到運出蜀地，中間要經過哪些關卡？茶稅幾何？”沈清辭追問。需要更清晰地勾勒出這條茶路的全貌，才能找到切點和破綻。
馮翁想了想，道：“茶戶售茶，首先茶園或茶莊要收‘茶本’，也就是收購價。然後，茶貨出蜀，需在主要關隘，比如劍門關、葭萌關等，由府設立的‘茶馬司’查驗，取‘茶課’，也就是茶稅。稅率約是十取其一，但實際作中，胥吏層層盤剝，往往不止此數。過了關，進山南道、京畿道，沿途州縣也常有關卡，名為稽查，實為索賄。若要走儻駱道，華鎮這裡雖無卡，但……老朽聽聞，鎮上有地頭蛇把持，行商需繳納‘過路錢’或‘平安錢’，方能安穩過，否則貨被劫、人被打傷，也是常事。”
“地頭蛇？”沈清辭抓住了重點，“可是陳三，或者他背後的人？”
馮翁搖頭：“這就不清楚了。老朽當年隨老主人行走，多是走道大路，與正規茶園、茶行打道，這些地方上的規矩，接不多。但想來，能在此地立足，把持一方，定非善類。娘子，我們如今勢單力薄，又帶著傷，真要在此地與這些人周旋？”
“不是周旋，是借力。”沈清辭目沉靜，“楊煥的手下既然與陳三有勾連，說明陳三很可能就是此地地頭蛇的一環，或者是他們的白手套。我們正面衝突自然不行，但可以讓他們和楊煥之間，生出嫌隙。”
“娘子的意思是？”
“楊煥要的是控制整條茶路，從茶源到運輸，再到長安的銷售。像陳三這樣的地頭蛇，是他需要收買和利用的，但絕不會真正信任，更不會允許他們離掌控，甚至坐大。反過來，陳三這類人，依附強者，卻也最是狡黠多疑，絕不會甘心只做楊煥的馬前卒。他們之間，必有利益糾葛和互相提防。”沈清辭慢慢分析道，“我們或許可以利用這一點，讓他們互相猜忌，耗起來，我們才好渾水魚，查明真相，甚至……找到我們需要的茶葉來源。”
“可我們連陳三的面都沒見過，如何讓他們耗？”阿蘿忍不住問。
沈清辭角出一極淡的笑意：“所以，我們需要一個‘由頭’，一個讓他們不得不關注我們，卻又暫時不清我們底細的‘由頭’。李昀去找劉郎中，就是去放這個‘由頭’了。”
看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聲音更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我們不要讓他們以為我重傷躲藏，還要讓他們知道，我手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或者說……他們以為我想要的東西。”
約莫一個時辰後，天大亮，鎮子裡開始傳來人聲和零星的賣聲。李昀終於回來了，不僅帶回了新的藥包，還帶回了一個布包裹。
“劉郎中如何說？”沈清辭立刻問。
李昀臉上沒什麼表，但眼神深帶著一如釋重負：“他答應了。我去時，他正在碾藥，聽我說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老夫行醫，只治病，不問來路。但沈公對老夫有一言之恩，他的後人落難至此，老夫不能見死不救。’他給開了新的方子，說這方子藥力更猛，但能暫時穩住傷勢，營造出‘病勢沉重、嘔昏迷’的假象。他還給了這個——”
李昀開啟那個布包裹，裡面是幾件半舊的婦人裳，料子普通，漿洗得發白，還有一塊灰撲撲的頭巾。“他說，鎮子東頭廢棄的染坊後面，有個看園子的孤寡老嫗，姓孫，是他遠房表親，腦子有些糊塗了，但心善。我們可以假裝是投親的，借住在那裡。他稍後會去‘無意中’向人，說前兩日有對兄妹投親，妹妹病得快要死了，在他那裡看過，他讓去東頭孫婆子那裡靜養，別過了病氣給鎮里人。陳三他們若打聽，很容易就能‘發現’這條線索。”
沈清辭接過那件灰撲撲的頭巾，手糲，卻帶著一種真實的生活氣息。“劉郎中……有心了。”低聲道。這位郎中，比預想的更加謹慎，也更加果決。他不僅提供了掩護，還主幫忙完善了這個“局”。
“另外，”李昀繼續道，聲音得更低，“劉郎中還提醒，陳三此人，貪婪吝嗇，但極會看人下菜碟，在鎮上人緣並不好，只是因為他姐夫是鎮上的稅吏，又與鎮外黑瞎子嶺的‘刀爺’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所以一般人不敢惹他。他那個雜貨鋪，明面上賣些雜，暗地裡也收些來路不明的東西，或是幫人‘牽線搭橋’。鎮上的茶葉買賣，除了他那裡，就只有街頭王寡婦開的茶攤賣些最次的茶沫子，還有每月十五、三十的‘墟市’上，會有山裡的寨民拿些自家制的茶來換鹽布。陳記的茶，品質比王寡婦的好些，但也都是大路貨，價格卻要高兩三，說是‘蜀地正經來的好茶’，實則多半是以次充好，或者摻了陳茶。”
“刀爺？”沈清辭記下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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