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念發現陸景琛也會失眠，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晚上。那天趕完最後一格分鏡，關掉電腦去洗漱，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看到門裡還著一線。推門進去，陸景琛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份檔案，但手裡的筆沒有在寫。窗外的月照在他側臉上，把額角那道疤映極淡的銀。
“還不睡？”靠在門框上問。
他抬起頭，沉默了一下。“睡不著。”
蘇念念沒有說“你別想太多”，也沒有說“數羊試試”。走進來在他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腳上來盤在椅面上，膝蓋抵著膝蓋。說剛好也睡不著，在想新書的大綱，問他能不能陪聊聊天。
他知道在撒謊。的生鐘比鬧鐘還準，每天十一點半準時犯困，剛才經過走廊的時候明明己經在眼睛了。但他沒有拆穿，只是把面前的檔案合上，問新書的大綱是什麼。
“一個關於失眠的故事。男主睡不著，主每天晚上給他讀一段漫畫指令碼。讀著讀著，男主就睡著了。後來主發現，他不是因為指令碼才睡著的，是因為的聲音。”
陸景琛的眼睛在月裡亮了一下。“你寫的是我們。”
蘇念念把下擱在膝蓋上。“素材不用白不用。”
那之後蘇念念開始每天晚上給他讀一段東西。有時候是漫畫指令碼，有時候是隨手寫的日常片段，有時候只是一些零碎的句子。發現他聽的時候有一個無意識的習慣——聽到第三分鐘左右，他會把頭稍微往的方向偏一點，幅度很小，像是自己在往聲音的來靠。然後在某個以為他還在睜著眼睛的瞬間，他的呼吸忽然平穩下來，睫不再，手指微微鬆開。他總是比他自己預想的更早被睡眠捕捉。
幾天後的晚上，陸景琛破天荒地自己提出來念點什麼。以為他開玩笑，但他己經拿起擱在床頭櫃上的速寫本，翻開一頁，唸了一段很久以前隨手寫在空白頁上的碎片——關於一個人待在角落裡的。他的聲音很低，念得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他認真掂過。唸完之後他沉默了一瞬，說這是他失眠時腦子裡會有的聲音。
蘇念念沒有說話，只是靠過去，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認識他這麼多年，他第一次主把自己失眠時的攤開來給看。不是因為需要安，是因為信任夠了。
從那以後，失眠的夜晚變了一種不文的儀式。兩個人各自洗漱完不再各回各的房間，而是一起靠在床頭，膝蓋並排，肩膀抵著肩膀。想，原來失眠也可以不是一個人的事。不是把失眠治好了，是失眠的時候旁邊有另一個人。
幾天後，送了他一本新的速寫本，專門給他用來寫失眠時可以翻的東西。他問要寫什麼，說寫什麼都行，寫他覺得平靜的東西。他花了幾個晚上寫滿了五張紙，每一張都是一種聲音——是暖氣片輕微的水流聲，是冰箱低沉的嗡鳴，是翻畫稿時紙頁的沙沙聲，是的電容筆落在螢幕上的嗒嗒聲，是在廚房時偶爾把鍋鏟到鍋沿的聲響。
沒有想過他會收集這些。那些從來沒有注意過的聲音，全都被他記下來了，像他以前把畫過的每一個細節都標註頁碼一樣。說這些也算失眠時用的素材，他說不是。這些是他失眠的時候，讓他覺得安全的東西。
這句話讓蘇念念豁然開朗。失眠終歸是潛意識中安全的欠缺在夜間反噬——非病理的睡困難往往指向輕度安全焦慮，而悉的、可預測的聲音能顯著短睡時間。速寫本上那些他收集的低頻環境音，本質上是安全錨點。
治療方案其實很簡單：睡前穩定呈現悉的聲音即可。選了冰箱的低頻嗡鳴，找了段相似的音訊，睡前用手機迴圈播放。又把他那張列表連同其他幾樣小東西一起在他的枕頭下，擺弄好之後鄭重其事地拍拍枕頭說周送了紅心碗，顧言之送了那把傘，還有之前送過的小件，都在這裡陪著他。
第一天晚上，他比平時早睡著了幾分鐘。第二天，聽完指令碼沒有再看檔案就首接睡著了。第三天，他第一次說出“困了”這兩個字。
蘇念念忽然想起那本專門給他的速寫本。翻到新的一頁，畫了兩個人靠在床頭，膝蓋並排，肩膀抵著肩膀。窗外月亮很圓，月照在他閉著的眼睛上。寫的是：番外的第不知多件小事。他今天說“困了”。這是他第一次主說出這兩個字。我們的治療有效，因為藥方不是聲音，是信任。
